舟山的一碗酒酿圆子

在江南,隆冬时一碗酒酿圆子羹,就是年味了。

每近年关,乡下老家的母亲总要掐着日子做一锅酒酿,米饭拌上酒曲,捂在被子里发酵,一天查看好几次,直到饭窝窝里渗出奶汁似的米酒,揭盖,满室酒香。糯米粉则是过年必备的,现在都买现成的了,也随时可吃到,不算稀罕物,我小时糯米珍贵,除了红白喜事要过年才有。那时用石磨,浸成胖胖的糯米一勺一勺缓缓添进磨孔,一勺糯米一勺水,粗粝石槽里淌出糯米水粉如凝脂,执磨的人,也因此成了“皓腕凝霜雪”的美人,这场景,可入诗。村野皆是暮色,岁末炊烟分明要浓郁一些,来来往往的人无端有喜气,一年又平安到头了呵!且有美好回忆可记取。将来的新春,也有愿景可期许。便清贫的日子,也是有盼头的了。

春节是个温情脉脉的加油站,劳苦一年的人们可以因此歇一歇,节俭惯了的便小小奢侈一番也无妨,素不得志的仿佛得以改头换面重活一遍。虽说过去不能一刀切断,然日月都能翻新,何况生计?为人在世,信心是不可思议的力量。小时候的春节,也是这般不可思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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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年后久居城市,过得岁月苍茫,不知今夕何夕,但一上腊月,也似有大事要面临,不是喜,不是忧,只是“近乡情怯”的怯。今冬多雨,我在的岛城一片清泠之气,转眼又是年底,住宅区的窗台亮出海岛特有的风鳗和风带鱼,隔壁婆婆用竹筛晾了为过年备下的酱渍熏鱼片,冰箱里开始储存红膏呛蟹,便是这丰衣足食的年头,春节仍是美食先行。至此,始觉年味渐盛,面目含糊的路人也有了丰润之色。

父母健在,春节回老家是约定俗成的规矩,年年差不多的吃吃喝喝,年年都是茫茫然的热闹。过了腊月二十三,送走灶神爷,就有人陆续回家了。有儿女外出的母亲,早已为孩子翻晒了被褥、备下喜爱的吃食。除夕一天一天近了,邻里开始互询“孩子几时回”、“孩子回了没”,家家户户都如此清晰地奔着一个日子而去,在中国人的传统里,春节从来就是峰顶般的存在。

在我家乡,除夕夜搓“汤果”是女人们的职责。汤果大小介于圆子和汤团之间,实心无馅。新岁的早上供完祖先后分吃,取甜蜜团圆之意。若是过去多兄多弟的大家庭,年夜饭后妯娌围桌而立,用糯米粉搓出一人一碗份,说说笑笑间,原有的芥蒂也烟消云散,因为晓得是一个锅里吃饭的,横竖要相亲相爱。送年的爆竹烟花此起彼伏一直要响过子时,群山端然庄严。

初一“拜坟头”也是家乡习俗,拜完亡灵再来拜望生者。清早,蜿蜒的山路上大小人儿排一行,这就是血脉。过去一年,生者安好,逝者也得安息,种种惦记,无非坟头三柱香。

初二开始走亲访友,一场似漫无边际的肠胃风暴。小小村庄都攀亲带故,吃完这家吃那家。海岛民风淳朴,春节家宴虽有酒店可选择,但都宁愿辛苦些在家里做,有诚意,也热闹。满桌的菜家家都差不多,谁家有新花样了也都学着做。大鱼大肉的,如今不讨喜了,倒是口味清淡的更受青睐。舅舅的雪菜黄鱼汤即是一绝,清汤不见油腥,黄鱼鲜美,雪菜爽口,年年吃,年年也不厌,吃到滴水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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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了总有一道酒酿圆子,盛在洁白瓷盆里,加了颜色诱人的橘瓣或枸杞,见到就要馋。其实口味也简单,轻酸微甜,圆子小巧香糯,须烫嘴的热度,入口有一种殷实,也似有一些艰辛得以抚慰。

如今的酒酿圆子羹随时可以吃到。自己做也简单,平时上酒店,看到了就要点一道,做酒酿圆子羹的材料越来越丰富了,色泽越加缤纷,那滋味,总使人回忆起乡间年关的暮色和炊烟,村口等待归人的静默大树,以及孩提时代雀跃的心情。

BY 陈小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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