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有最靓嘅烧鹅髀

幼年时,我随父母来粤,定居在一座工业城市的郊区。十多年间,这座城市在我的脑海中只留下极少的印象。它被称作世界工厂的时候,我好像没捞着什么便宜。它以一种独特的服务方式闻名大陆和港澳台的时候,我的毛都还没长齐。半年前,我在大城市呆得有些心灰意冷,想回到这里感受高水准服务质量的时候,它又因为央视的一次报道被一锅端了。满城都很是感概:一个时代结束了。

我倒不是在惋惜那种百闻却未能一见的传奇服务的消逝,只是城市人气的冷淡更让我觉得心慌。央视事件后,城中的酒店业一蹶不振,餐饮业也是大受打击。从前人满为患的餐馆,如今几乎门可罗雀。一些店铺餐馆接连倒闭,让人看得唏嘘不已。

这座城市有许多在外界不甚出名的小吃,烧鹅濑粉是其中之一。我幼年时常在学校附近的小吃店点上一碗鹅髀濑(烧鹅腿濑粉),当时只觉它好吃,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有次我到朋友家打麻将,起初屡战屡败,洗了几次手都毫不见效。后来朋友点了一份烧鹅濑外卖,我迫不及待地打开饭盒,刚出炉的鲜嫩鹅肉冒出的香气直上脑门,像是打通了我的某处穴道。此后我便如有麻将之神眷顾,碰!杠!自摸!将各家筹码一手收入囊中后,再满意地打出一股口臭与鹅肉香味交织的饱嗝。

或许是我对这座城市已经缺乏探索的热情,在家数月,想出外好好觅食一顿也已是不易。直到我前些日子到香港,在陆羽茶室附近的一乐烧鹅吃饭,看见店铺内贴的食评上写着,店家烧鹅来自那座工业城市,我对那一碗碗烧鹅濑粉的回忆才被勾了出来。

幼年时去的那些小店在哪,我已记不清了。它们都如同这家一乐烧鹅一样,你没办法说它是一家好餐馆。叉烧饭里的叉烧不够入味,冻奶茶只是寻常店铺的水准,腐乳通菜简单白灼一下而味道平平,甚至碗中的粉也不够爽口,但只要有那只散发着油光和香气,躺在大碗内嗷嗷待宰的烧鹅腿,这家店的灵魂就没有死去。

像这样的小店,适合与友人一道前来,更适合一人独自觅食。面前放着这样的一只烧鹅腿,我大约是无心与他人闲聊的。鹅皮焦脆,鹅肉嫩滑,鹅油齿间留香。据说烧鹅是店家以家族秘方特制,经过二十多道工序炮制而成,连厨师兼食评家安东尼•伯尔顿也对其赞赏有加。至于花样繁多的菜单上写着的其他菜式,在我眼中一律视为无物。你知道眼睛散光重影的感觉吗?你面前摆着一只烧鹅腿,而你眼前却漂浮着无数只烧鹅腿。

我抹着嘴边的鹅油,回忆起多年前一个喧闹的夜晚。那时还没有央视事件,那时城中还因酒店业的发达而热闹非常。在一条灯火通明而弥漫着荷尔蒙气息的食街上,一个金链汉子搂着一名黑丝女子,两人对着一碗烧鹅濑粉狼吞虎咽,偶尔都抬起头,对上眼,笑一笑。那是这座城市给我留下为数不多的深刻印象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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