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boulet怎么可能和狮子头一样呢

1Boulet,列日版狮子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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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不上具体什么时候成的一名吃货,因为并没有哪年哪月哪一天的时间节点,也未曾有过一顶分院帽带在头上权威地判定,小飞侠,从今儿起你就是吃货啦。但在这片看似无迹可循的杂乱里,我还是渐渐寻出了一些规律。

首先,“吃货附体”更多是发生在旅行或旅居期间。所谓吃货,首当其冲的特质是味觉上的不满足(英文的“appetite”实在是对应得太好了!),从而持续地热衷于不断尝试:吃到不好吃的,自然是不满足于味道的欠缺;吃得大快朵颐唇齿留香,则又不满足于这人间美味,竟如世间所有美好事物一样转瞬即逝,未能多驻足一分半秒。

但在家时,却很少有上述任何一种感受。倒不是说在家胃口不好。恰恰相反,有以蛋炒饭年糕面条为招牌菜的女金刚和几乎烧什么都好吃但红烧肉更是杠杠的老帅哥镇宅,我几乎每次回家都能胖三斤。也是在他们的宠溺下,我的吃货等级至今仍在“低端猪队友”这一档徘徊不前:一道美味上来我向来只管吃吃吃,而对原材料、配比、刀功、火候之类关乎“所以然”的技术活儿一脸茫然。

回家吃饭真正不同于人在异乡开启吃货模式的,是缺少了一种味蕾横冲直撞的骚动。在外越久,就越觉得在家吃饭实乃人间最平凡又最深沉的满足与平静。吃了一顿特别好的,会深深感激身边的父母,感激这样的温暖明天还能继续;但即使某一顿水准尚欠,也不会有太大反应,而是轻描淡写地以发挥失常为咎,随后便回复到对明天一家人还能这般围坐着享受热腾腾的晚饭而心存感激,有所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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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上面这条规律能让不少人或多或少地感同身受,我发现的第二条规律就更私人化了。我之成为吃货虽没有确切的时间节点,却必然与一个人有关:我的奶奶。父母断断续续地缺席过我的童年,因此,我可以说是爷爷奶奶带大的。五年零三个月前,奶奶又开始多出一重身份:奶奶成了神。

以“奶奶神”和“吃货”为关键词的最近一则故事发生在比利时的列日。是一道叫做boulet的当地招牌菜。(是的,除了啤酒薯条华夫饼,比利时,至少我最爱的列日,还是有招牌菜的!)在当地朋友Nic和Laura推荐的精致而有韵味的百年老餐厅La Regina,boulet的“标配”是两个硕大的肉丸配上棕色的酱料,佐以沙拉、薯条与薯条蛋黄酱。这肉酱事先被他们“剧透”过,是用梨和肉汁配比熬成的。但甜和咸的完美融合还是惊艳到了我,让肉丸显得不那么干涩,也在后者的紧实间注入了一些柔滑。最后,在Nic的推荐下,我还点了在比利时已有点被我喝腻了的樱桃啤酒Kriek(因为每次都被告知不知点啥时就点这比较safe的lady beer——试问在家何时喝腻过力波啤酒或三得利啤酒?于是这又成了第一条规律的一个证明。)Kriek与boulet是绝配。Nic自信而肯定地说道。

就这样,在比利时这个很少让人对美食有任何奢望的地方(显然是吃货第一种意义上的不满足),这不期而遇的饕餮差点把我吃哭了。倒并不是因为佳肴美酒相伴,而是肉丸的硕大块头让人很快联想到家乡的“”,我奶奶的招牌菜。

在列日版“狮子头”面前,能让人联想到奶奶的似曾相识的喜悦很快被一种深邃的忧伤而吞没。是啊,boulet怎么可能和狮子头一样呢!一个是棕色,一个则因为是炸出来的而裹上了一层金灿灿的色泽。可即使五年前赴扬州奔完丧后在城里吃的标准狮子头,也和奶奶的版本不一样啊!奶奶做的狮子头块头要小很多。童年时几乎被我当成零食一般一口一个。不知是不是餐馆里的狮子头面粉多肉少,而奶奶的温暖牌则与之相反,那一口一个的迷你版狮子头显然更肉香四溢、嚼劲满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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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似的经历还有在新加坡吃鸡蛋。和狮子头相比,鸡蛋没法算成奶奶的招牌菜,却是让我印象最深刻的温暖牌料理之一。

印象中的常见鸡蛋似乎只有“草鸡蛋”和“洋鸡蛋”两种。味道上前者更鲜美一些。奶奶的本领则在于从前者中挑出蛋黄最嫩最鲜美的极品。在“红心鸡蛋”成为一个单独概念流行开来并被不法商贩绑架的很久之前,我便有幸在奶奶的照料下每天都能享受这种人间美味。更了不起的是,她连一个小小的鸡蛋都能做出不同的花式且样样出彩。单就早饭来说,她就给我做过炖蛋、煮蛋、荷包蛋、水铺蛋等等。到了晚饭时更有番茄炒蛋、番茄蛋汤、丝瓜蛋汤、肉饼炖蛋等等。虽都是些家常料理,可经过奶奶妙手,鸡蛋几乎成了我那时百吃不厌的食物。

多年以后,面对坡县超市林林总总的鸡蛋阵势,我变着花样买那些听上去很fancy的樱花鸡蛋,低胆固醇鸡蛋,添加omega这个omega那个的鸡蛋,却再也无福消受那打动初心的,奶奶的红心鸡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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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在和奶奶在一起的人生头二十年里,我大概都没听说过“吃货”这个词。似乎也没理由过分地在意“吃”这件事。当然不是因为奶奶做的不好吃。恰恰相反,除了上面提到的狮子头和鸡蛋,奶奶还有着大把数不过来的招牌菜。爷爷在爸爸年幼时因为工作的关系常年在外,是奶奶用她倔强的毅力撑起了这个年轻的家。在她从事过的各种现在听起来已略显陌生的职业里,她曾在馄饨店当过一阵子帮工。

但我肯定她精湛的厨艺只有一小部分(如果有的话)来自这段经历。

原谅我只能用“精湛”这个华丽却粗线条的词来概括奶奶的厨艺。事实上,在有奶奶的日子里不做吃货似乎是如此自然而然,因为她做完每一道菜待我品尝时的殷切的笑容,和她在平常早晨买完菜后坐在平平无奇的点心店里吃小笼包的饱饱的满足感,每当我取得好成绩便带我去肯德基却嫌它太“奢侈”而每次都只看着我吃的温柔而骄傲的眼神,逢年过节张罗完一大桌却还担心菜不够礼数不周的谦逊和可爱……美食的味道和奶奶的陪伴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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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对于奶奶的爱的料理的味觉记忆早已日渐模糊。当日子拖着无法逆转的步子前行,这些记忆只会更加斑驳。但这却丝毫没有影响它犀利且具杀伤力地反驳,乃至否定在我成为吃货的道路上所遇见的每一道熟悉得能让人联想起奶奶的味道。Nothing is but what is not.奶奶的离去渐渐把我变成回忆的困兽,带着伤,气急败坏似的寻找一个不存在的出口,沮丧而无奈地受困于一道走不出去的乡愁。

奶奶走后的这几年,我愈发不可收拾地带着吃货专有的兴奋(以及奶奶神的照片)冲了一路也吃了一路。成为吃货很大程度上是一件开心的事儿。奥斯陆的鹿肉汉堡、民丹岛的黑椒蟹、哥德堡的三文鱼咖喱意面、巴厘岛的阮当牛肉、巴黎的熏鸭肉、坡县的Laksa……更别提美食国度意大利、印度和泰国。世界之大,美食之多,大大限缩了头一种不满足发生的概率,第二种不满足也因为和不时冒出的惊喜相互交替而有所中和。

但对于成为吃货之前那曾经丰盈的平和所留下的巨大空白,任凭吃货的开心、惊喜与骚动多努力都弥补不了。我心里明白,就算走得再远,也走不到那个不用担心味蕾是否得到挑逗或安抚,也能过得欢乐安详,有奶奶在的从前。就好像明白,即使再也抵达不了那个从前,自己也会一如既往地走去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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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两年前写下这些文字,大概写到一半就撑不住泪如雨下了。如今,却只能略带惊讶地任由冷酷杀手般的一半自己对情绪波涛汹涌的孩子气的另一半自己袖手旁观,视若无睹。两相结合,便是眼泪在眼眶里打了个转后,仿佛是对外面的世界无所适从,竟又缩了回去。也许是几年来的冥想起了作用。但更多的,我想,真正的绝望是发不出声音的。在渐行渐远的奶奶的味道里,在自说自话把奶奶贡成神的诉说里,在于事无补的因她陪伴了我人生前22年而产生的感激里,在来日与奶奶天上见的任性念想里……这种绝望在心头悄无声息地弥散,锁住心底那道关于吃货的乡愁,挥之不去。

不知几十年后,等我去了天堂,已成神多年的奶奶还会不会给我做狮子头、小馄饨和冬瓜汤。

BY  小飞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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