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常巷陌的油条之思

西晋张翰在洛见秋风起,因思吴中莼羹、鲈鱼脍,一句“人生贵得适意”,翩然归隐。粗略算算,“上海之根”松江府以四腮鲈鱼闻名,按时兴的说法,心怀桑梓的张翰,可算“新上海人”。上海人的念旧,由此可见。

上海人也实在,明明是“风调雨顺”四大金刚,偏要附会成大饼、、豆浆、粢饭。其中,大饼配油条,咸浆浸油条,粢饭裹油条,油条简直“金身大成”,不可或缺。因油条而生发的记忆丝缕,也是千回百转,不敢稍忘。

儿时读书早起,要驱散慵懒迷蒙,最大的法宝便是一顿热腾腾的早饭。坐在爸爸的自行车后座,穿过青石板铺就的弄堂,行至集市,眼前豁然就是大饼油条摊。

摊位多是夫妻老婆店,男人手执铁钳,为贴在炉壁的大饼“翻身”。一边的“家主婆”操起木质长筷,照看锅里滚动的油条。稍为得闲的时候,男人空出手,在胸前沾满面粉的围兜上一擦,揉起面疙瘩,扯成长条,捏住两头翻转,成麻花状后往锅里一扔。初时,面团迅即下沉,不一会,耐不住高温油热,又浮将上来,化身飘香的“金龙”。这时,“家主婆”便将熟透的油条夹起,放在铁丝框里。

对多数弄堂里长大的人,这幅图景几乎每周上演,以至成为一代人的童年密码。

至于味道,油条虽不似华彩美馔,却兼得色、香、味、口感。彼时食品安全警钟未响,人心也未荒芜,纵然一锅老油,也没有多余的担心。炸透的油条色泽饱满,明黄中泛些油光,见了就垂涎不止。仔细一嗅,面香油味穿透热气,沁入肺腑。更绝的是,一根油条,有两重口感。油条两头香脆,中段绵软,几是共识。连周立波讲海派清口,都不忘来上一段偷吃油条“尖尖头”的故事。

几乎是靠着油条,那时的孩子才能穿越怠惰,漫步寻常巷陌,忘却冬日的凛冽。而今,弄堂消散,石板路添上沥青重头来过,早餐的菜谱上也不止零星的“四大金刚”了。只是,偶尔在街头瞥见油条摊,竟有暌违多年、久别重逢的欣喜。再一转念,想到地沟油,又怅然作罢。

某种意义上,油条成了童年的象征,和石板路、平房、玩伴一起,成为记忆中的部分。哪怕延续下来的,也变了况味。

至于有快餐巨头推出“安心油条”,且不论模样、吃口乃至性价比,单是这份与时代记忆的背离,便有些乖谬的意思。油条哪里是店堂高坐,细嚼慢咽的物事。它早和寻常巷陌绑在一起,吃时浑然不觉,稍有念及,又思绪万千。

按歌里的说法,那是我们都回不去的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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