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茶咽岁月

喜欢喝茶的人,多半喜欢在家里喝,为的是那份清闲和静定。我也常如此,且茶烟并行,一个人静坐在窗户或书桌前,手里燃着一根烟,在烟圈的微呛和茶水的苦润中,偷得浮生半日。

茶和酒一样,以老为好,时间越长,浸润进去的日月精华就越足。

茶要泡,古人不称为泡,而说成是煎,煎比泡好,煎是生动的和现场的,仿佛能看得到茶香袅袅,听得到滋滋作响;泡则是速成的和机械的,一包包地冲下去,少了手艺在里面。煎茶不知起于何时,陆羽在《茶经》里开始有记载,《茶经》问世,中国茶道也随之诞生了。

如今,唯有日本的煎茶道,还保留了中国煎茶的古味和精髓。

泡茶,实在是茶的第二春,散发着植物的第二次生命的美。

炒茶或者杀青的时候,那些从茶树上采摘下来的茶叶嫩芽,水分被一丝丝蒸干,鲜嫩的叶片慢慢干枯,油油的、肥肥的绿开始变成薄薄的、脆脆的叶片,卷曲着收成一团,被储藏,被运输,被贩卖。

等它到了我们手里,到我们的茶壶里,也许是几个月后,也许是几年后,那些被温度和岁月封存住的叶片,在沸水的冲泡下,又开始被水一点点打通筋骨脉络,卷曲的叶片像伸懒腰一样伸展开来,在汤水中载浮载沉,叶片里的物质散发到水里,完成一种精华的输送。

很多时候,看到泡过几次的茶叶被倾倒,像垃圾一样被拎出门去,我有一种不舍,觉得对之不起,它在水中的生命虽然盛放,却也短暂,我们说昙花一现,只开一夜就败了,茶叶的生命是连一夜也不到,只有短短几十分钟,几泡之下也就结束了,它经历过那么多的工序,从生长到采摘,从杀青到输送,从贩卖到饮用,最后只不过那么短时间的绽放,就完成了所有使命,所有精华散尽,身成糟粕。
所以,能储存的茶叶我会尽量多放一段,不是不舍得饮,而是不舍得它的生命结束,那是它作为植物的最后一场旅行,而我们的每一次冲泡,其实都是对它实行秋后问斩。我每次喝茶,都会想到水中那片片茶叶的来历,是从云南、四川,还是从福建、江西?原来是生在深山中的阳面,还是不闻明姓的一块丘陵茶园里?亦或是来路不明?

我会怀念它们作为植物的一种原始,它虽然是作为茶出现在我面前,但我却想还给它一个真身,让它在作为饮料和商品的身份之外,死的明明白白,死的其所,这却非是一种伤春悲秋或者感时伤世,而是它的短暂绽放,让我有一种朱熹的念天下的物力维艰和来之不易。

我的家乡不产茶,茶原是稀罕物。但我在浙江普陀山,见一山的茶树郁郁葱葱,团团如盖,也不觉得遥远,也不当它是茶,而是植物。这茶树,是山寺里的僧人们所种,想想佛祖真是有福气,世间凡夫以酒肉为供养,他却享用这茶树收集起来的漫山遍野的日月精华。

俗语说,衣不如新,人不如旧。茶也有新旧,有人偏爱新茶,我却喜喝陈茶。喝绿茶,多是喝新茶,而红茶或者黑茶则多喝陈茶,普洱就有越陈越香的说法,时间的久远酿就了茶性越来越好和足。

我的喜欢陈茶,一是因为不想对茶叶那么早秋后算账,另一是对茶树在岁月和日月山川里生长的敬意。茶叶杀青之后,被储存起来沉淀,它的沉淀和它的成长一样重要,似乎比成长还要重要,仿佛沉淀得越久,就越能沉浸进去岁月和人世的分量,等你冲泡的时候,那些被收纳进去的东西再一一释放,于是你所品的就不单单是茶味了,更有了过去的味道,有了储存、珍重、情意和郑重在里面。

也许对于陈茶而言,岁月才是最好的杀青。一如人性,毛头小伙子愣头青,非要经历过人生历练,非要少年更事,性情才能舒展,人生才能沉淀,整个人也才会愈来愈有滋味,像一个真正的男人。

我们常常说钓胜于鱼,喝茶其实也是如此。煎泡的一触一摸、一望一闻,也远远要胜过喝茶时仰脖的一饮一品,那仿若是一场端正虔诚的仪式,在借助茶来完成一种礼和一种道,于是冲泡之声也就如钟鼎之音,散得一个房间都满满当当的,喝茶最后倒成了一个副产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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