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有味

苏州人对四季的敏感表现在他们的饭桌上。梨花压枝低,蔷薇碾作泥,桂子落素衣,疏影暗香里,不同时节,苏州人对食物的选择都不一样。

夜里一场突袭姑苏城的暴雨卸下了园林里的满壁蔷薇花,撤下了江南的烟雨蒙蒙,宣告夏天来临,同时也告诉那几家百年老店:炒馅团子该上市了!

炒馅团子,苏州人餐桌上独特的夏季时令性早点。在苏州,夏天一到,卖炒馅团子的店不少,但最受老苏州人青睐的还要数沧浪区的明月楼、金阊区的万福兴以及平江区的黄天源。炒馅团子最关键的原料的时令性,材料必须保证现购现做,不需多余的调料,主要讲究“原鲜”。厨师凌晨三四点刚从农批市场采购回来的五花肉剁末儿,小河虾掀头挤壳,香菇、鲜笋、扁节儿切丁,开洋儿、木耳、金花菜切碎。起锅热油,以宽汤炒料,糯米粉、粳米粉按比例掺和平铺上屉蒸熟。现买现做,几十年经验的老师傅熟练的将蒸熟了的粉捏成小瓦罐形状,装入炒料,上桌前灌点儿炒料的卤子。这下子,江南夏季的鲜甜滋味也就全了。

要买炒馅团子得赶早,老师傅一般过午不候。年轻人太早起不来,再加上时令观念不强,所以这些老面馆的早餐食客以老人居多。立夏以后,店家会在门外挂个小板,用粉笔字写上“炒馅团子已开售”,苏城夏季多雨,雨水一来,几个字就花了。但这并不影响生意,因为这些从小吃到大的老食客们比谁都清楚什么时节上什么菜。一碗盖浇面,配上一个两个炒馅团子,老苏州人就这么开始了桂树下乘凉的悠哉一日。

阿城说过,每个人小时候吃的食物,都会在胃里行成一种蛋白酶,这种蛋白酶决定了一个人一生的味觉习惯。想必这一屋子老人的“嗜鲜”就是这些时令食物给“惯”的吧。一季又一季,炒馅团子就这么炒过了一轮又一轮年岁,食客们就这么吃着吃着,转眼吃出了东方之门,却吃老了少年。

炒馅团子第一次在我胃里留下蛋白酶时,南半球的世界杯正点燃全世界的热情,然而隔着12个时差的两个人却正走向决裂。我一夜无眠,天亮后到校门口乘坐406到寒山寺转313在接驾桥下车,万福兴就在眼前。收银的老阿姨吴侬软语足以柔软炎节的刚烈,炒料卤子的甜掩盖眼泪的咸。或许,我们不应该走到如此极端的一步。

如今,清明前吃几个横街菜市场的正仪青团子,夏日清晨逃课去万福兴来个炒肉团子,中秋到花鸟市场吃碗桂花红豆粥慰藉思乡,最后在柳记藏书羊肉要碗羊杂汤吃完就开始期待回家过年,慢慢的无意中这竟成了我这个老广的在姑苏最有味的生活。一年后的今天,我和那位差点绝交的朋友又将开始新的路程,这一年我们好好的,也许会一直好好的。

图&文/陈志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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