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站起来了

匆匆从日比谷线地铁站钻出地面,扑面而来的是东京闷热潮湿的空气。看看表,已经快到午饭时间。按照蔡澜先生的指引,穿过马路,前面这片建筑就应该是著名的筑地市场了,我们一家四口倒了两次电车,就为了来这里吃一顿正宗的日本拉面。

蔡先生推荐的拉面店名叫井上,就在路边,黑底金字招牌,比招牌更醒目的是人行道上排起的长队。日本人很安静,西服革履目不斜视,那场景虔诚得很像教徒,排队等着活佛摸顶。拉面的师傅神情严峻,极少和客人搭话,只是默默地把笊篱里的拉面沥净水,放入盛满骨汤的碗中,再码上四大片肥厚的猪肉。先啜了一口汤,很醇厚,再拣起一块肉,入口即化,肉汁在牙缝间狼奔豸突,浑身都酥软了。好吃。

比起食物的美味,我更喜欢的是这家馆子的“架势”。“井上”不过是一家临街的露天面铺,两米之外就是车水马龙的行车道。面锅的左侧是两条窄如板凳的桌子,没有座位。像我这种胖子,需要侧着身才能进得去。看看缝隙,我放弃了,把面放在了外侧靠近马路的那条桌子上,三下五除二把面、肉和汤全部消灭,显得有点狼吞虎咽。直起身再看旁边的日本人,讲究!他们总是放下面碗,在拿起筷子之前,把领带松一下,再把下端塞到纽扣里去,站得笔直,动作幅度极小,对面所有的赞美只能从表情丰富的脸上阅读到。

我喜欢这样的场所,它抛除了一切和食物没有关联的环境、交谈、面子等等前戏,直奔食物的高潮而去。吃东西,对我而言,能大厅绝不包间,能路边绝不酒楼,能露天绝不室内,能站着绝不坐下。

几年前,朋友告诉我,建国门开了一家周婆婆跷脚牛肉,“真的?”听得我血脉贲张。跷脚牛肉是四川乐山特产,多年前我曾经去过乐山苏稽镇。那是一个不大的摊档,没有板凳,门口人山人海,所有人或站或蹲散落一地,人手一只残破的的搪瓷碟子,一根牙签,每有牛肉或牛杂入口,神态庄严的食者,无一不展现出实力派演员的表情——一如井上拉面门口日本人的面部——相当难以模仿。嗯,主要是眉毛,那叫一个上下翻飞啊!

这种气场的蛊惑作用太大。那次同去乐山的朋友们经不住诱惑,纷纷加入,一时吃得涕泗横流,单我一个人就来来回回加了好几次牛肉。吃罢上车,有朋友说:“好吃是绝对好吃,要是环境再整洁一点就好了。”我没敢答话,因为跷脚牛肉,我最喜欢的,恰恰正是那“跷脚”二字,那种闲适,那种恣睢,正是我内心向往的东西。店堂里吃东西好比在沙发上煲电话粥,而路边摊则像移动电话,边走边说,“大哥大”多帅啊——芜湖长江边臭干摊旁的靓女、贵阳小巷中吃豆腐果的恋人、成都羊市街捧着鸭脚板的粉子、伦敦地铁站旁PUB里端着啤酒杯一站一宿的猛男……这些人,我一直都引为同道。

所以,跷脚牛肉落户北京,我本着文革中学习最高指示不过夜的精神,当晚就赶到了那里。尽管还有乐山的些许味道,尽管它的牛肉饼还是一如既往的酥香……然而,一旦坐下来,餐巾布和象牙碟子交错放好,看着筷子架上摆放的木筷子而不是牙签,我的食欲就像上证指数一样一路下滑探底……这是为什么呢?我找到乐山作家宋石男,这个文化人的解释是,“好比你原来要去私奔哈,天高地阔,心向往之。现在却要你明媒正娶了,当然私奔更刺激哈,比如野合、车震……”太专业了。我又找到科普作家土摩托,这位理科生的解释很有科学依据——尽管核心内容就十四个字:“这个我们宋朝科学家研究过,叫‘始知锁向金笼听,不及林间自在啼’嘛。”

更让我绝望的是另一位乐山大佬莫之许,老莫讲究美食,吃饭一定要挑餐厅——固特异一星,米其林二星,倍耐力三星什么的,总之都和轮胎有关,气派。他幸灾乐祸地露出金牙告诉我:乐山整顿市容,我曾经去过的小店也拆迁改成了大酒店。就是说,即便我再去苏稽镇,也找不到跷脚的所在了。“都在创建卫生城市,你还跷的那门子脚啊?”说得我不禁悲从中来:刚刚宣布“从此站起来”,看来又不得不坐下了。

几年前,特区政府取缔街头食档,蔡澜先生到处奔走,多次著文呼吁,街边小食是香港人的集体记忆,是香港文化的一部分,更是香港美食的极致所在,因为它“只靠食物本身为招牌”能在饮食激烈竞争的港岛立足必定有其绝活,不好赶尽杀绝。后来,政府有条件地允许一些摊档在街市(香港的室内菜场)中开业,但味道远不如从前。这也成了蔡先生心中的一个遗憾。

记得有一年去深圳,游览中华民族园。在微缩的山寨风雨桥边,陪我的一位深圳哥儿们,指着一位瑶族歌手说:“你听听,她唱的山歌多么原汁原味啊。”我笑了没说话,因为我去过越城岭的大山深处,在万籁俱静的木楼里听过山歌,那是真正的“百啭千声随意移,山花红紫树高低。”绝不似你们这般呕哑嘲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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