胃知乡愁

来南方快有三年时间了。

自认为自己是一个适应能力尚佳的人,因此来到这边,无论对衣食住行都还适应得不错。刚来这边每逢来台风天的时候,看着窗外大到暴雨转特大暴雨的天气,激动得冲出去要和台风合影,现在也见怪不怪,俨然已经熟悉了这一切。虽然有些文化注定无法融入,但若是能讲一口流利的白话,也差不多算小半个广州人了。

可就算自己把自己当半个广州人了,别说广州人不同意,连自己的胃也不同意。

虽然广式美食花样繁多且各具特色,但终究不能常做三餐主食,每逢接待同学朋友,总会带着去广式酒楼感受粤式早茶文化,到北京路吃个银记肠粉,到上下九吃陈添记鱼皮,喝完糖水后翻出美食地图在各种犄角旮旯寻找传统美食,然而等将友人送走,回到一日三餐的正常生活,面对的依然是以米饭、米粉为主食的饭菜,自己也早已接受了白米饭上盖一大块鸡牛猪扒,旁边配上一撮清水煮白菜,之后再浇上一点咖喱黑椒汁,或者绵软的河粉配上海鲜风味的蟹子汤之类的设定。每一种美食必自有其风味,在经历了刚开始的排异反应后,也逐渐感受到了它们特有的美味。可是每隔一段时间,全身的细胞就开始极端排斥它们,之后脑海中开始出现幻觉,想象着油泼面、炸酱面、胡辣汤、羊肉泡馍等许久未尝的美食,仿佛是胃在执拗得提醒着自己作为北方人应有的味觉,前两天中午订外卖,选了半天没选出来,跟原基(注:对西安舍友的爱称)一合计,异口同声“想吃面”,看来有些事骗得了自己,终究骗不了本能。

北方面食繁多,老北京的炸酱面,山西的刀削面,河南的烩面,陕西的油泼面等,每一种面都是一个绵长的故事,簇拥起一票全年龄的粉丝,从在读学生到古稀老者,每个人都有一段只属于自己的有关面食的记忆。

是否每一个北方人都喜欢下馆子吃面,我想也不见得,我曾见过许多人说不喜欢面食,而我自己也是直到高中求学时碰到一票爱吃面的同学才逐渐被感染的,我始终认为是否喜欢吃北方的面取决于你是否遇到过一家好的面馆,是否喜欢那种大快朵颐后酣畅淋漓的感觉,当然,更重要的,是否有一票同学基友能聚在一起吃,以至于到数年后的今天,联系远方好友,提起某家面馆,电话两头都有说不完的话。

在晋陕豫一带,最常见的,也最能让人时常感到有意外收获的就是小苍蝇馆子了,苍蝇馆子只是戏称,泛指街边那些不起眼的小店。在小店里,老板老板娘都是经历了岁月洗礼的人,懂得生活的艰辛,也懂得如何用一碗面伺候好食客刁钻的胃,擀面的时候没有花里胡哨的手法,但就是筋道有韧性,堆上的酱料不见得有很多种类,但就是实惠好吃,其实要说没有手法是不准确的,因为那些手艺早已融入到他们的骨子里,说得玄一点,已是大道无形,臻至化境了。同时,小店里的食客也都深谙面食之道——不必太过在意形象,低头对着一个比脸还大的瓷碗,三两筷子捎做搅拌,便开始大声吸溜,吃的时候,倘若一根一根细嚼慢咽,既无法达到最佳的饮食体验,又会显得与整个环境格格不入,吃罢,痛饮一碗醇香的面汤,长舒一口气,那种畅快淋漓的快感少有能及。懂得做面和懂得吃面,正如一场高雅的音乐会,一定要有好的演奏者和懂得欣赏的听众才能碰撞出最完美的效果,缺一不可。

我此时正想念的,是高中学校后门的一家山西刀削面,从后门出去的路上,沿路都是各类餐馆,从羊肉泡馍到成都小吃一应俱全,仿佛把全国各地的美食一字排开,直走百米,能看到这家不起眼的面馆。这家馆子面的种类不多,西红柿鸡蛋面,炸酱面,油泼面,鸡汤刀削面,其他的不常点,也就不太熟悉,前三种可以任意混搭,我常点的是油泼炸酱二合一,部分也是源于我对于两者的喜爱。

第一次看油泼面的做法简直惊呆了,前面的做法不尽相同,比如我家那边是先将酱油醋味精以及酱牛肉调好置于碗底,而后取烫好的面(一般是宽面)铺在上面,油泼面的点睛之笔,莫过于在面上撒一层葱花和干辣子面儿(注:将辣椒干炒后研磨成粉),取一勺烧至滚烫的热油浇在上面,热油瞬间爆香葱花,同时和表面的辣子面激烈的作用,此时在外围点缀上几根焯过水的小青菜,伴随着劈啪作响的声音,一碗香气四溢的油泼面就可以上桌了。

而炸酱面的做法相较于油泼面就更多了,主要是多在酱上,如北京人喜欢用甜面酱,中原和西北人更倾向于用自己炒的肉酱,可以说每家炒出的肉酱都有不同的风味,无奈我这个厨艺不精的人不懂酱料的制作方法,所以无法写得诱人,还望各位看官有空亲自品尝。

点完面,选个座位坐下,过一会老板会先端来面汤,小馆子没有空调,只有电风扇,炎炎夏日,满头大汗得喝着滚烫的面汤,现在想来也是蛮有趣的画面。面端上来,迫不及待得操起筷子来吃,油泼炸酱二合一既能尝到辣子和葱花的油香,又能尝到肉酱的肥美,要是觉得口中油腻,顺手剥一瓣旁边小碗里的生蒜,一口生蒜,辛辣刺鼻的味道瞬间涌入口中,霸道地霸占了口中所有的味蕾,仿佛在吃寿司时为了清口而在间隙吃的生姜片一般,暂时的麻痹后继续投入到吃面的快感中。吃完面,喝碗面汤清一下肠胃,在老板豪爽的“有空再来”中离开,一顿饭就解决了。

对于每月数百元生活费的高中生来说,能吃一顿实惠爽快的面是再好不过了,因此一众好友在一个惬意的下午约着一起到面馆吃面,边吃边看时间,“快吃,赶不上晚自习了。”吃完后一路小跑回到宿舍,刚好赶上宿管阿姨查寝,如此场景也时有发生。

上了大学后,一次回学校看老师,看罢想再去吃一次面,无奈店面关门,只得作罢,再后来,连回家的次数都屈指可数,许多同学都未曾再见,更不用说再去一次那个面馆了。而自己在南方,也逐渐适应并爱上了这里的美食,跟别人交谈起来也能如数家珍地说出几样自己钟意的小吃,然而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怀念起家乡的吃食,这种思念与思乡之情一样无可寄托。

我曾经说,美食好吃足矣,又管它是哪个菜系什么菜品,现在想来,确有不妥。我本身嗜辣,因此去成都和重庆玩的时候感觉简直到了天堂,各种香辣麻辣小吃变着花样送入口中,不出所料,往往一两天后身体就开始出现不适,这会才明白过来,再好吃的东西,胃不接受,也没办法。对于数十年在同一地区生活的人来说,一方美食也养育了一方人的胃,每一顿饭都是对胃的一次打磨,久而久之,哪里的人也就形成了哪里的胃。

羁旅在外的异乡人,虽然可以接受甚至爱上当地的美食,却仍旧会一次次被胃提醒,提醒我们很久没有尝过家乡的味道了,无论到哪里,舌尖总是毫无选择地接受美味,而只有胃才会告诉我们什么是乡味。当你在离家甚远的地方孤身一人,此时无意间走入一家小店,问老板要一碗油泼面,老板用地道的北方话回你并端上来一碗香气四溢的面,你尝了一口,咽下去,感到胃中一片温暖,曾经的回忆瞬间涌来,有些感动,有些心酸,那种感觉,大概正是“舌识美味,胃知乡愁”最好的诠释了吧。

文/闷烧的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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