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笼上的岁月

我在地质队时,是一个味觉贫乏的岁月,记忆触角不经意触碰到那个时代,仍不免心头生起怒火,总觉得那些前辈们天天在耳边叨叨“你们是蜜罐子里长大的一代”纯属虚构,爬山涉水的地质队员,胃总是打着节拍地沉吟:我们要吃!我们要吃!我们要吃……肉!肉在那个时代是一道极品菜,就是餐餐吃,也没有个厌烦的时候。

我在地质分队维护钻机,一个人负责一台钻机加一台泥浆泵正常运转,总是有时间呆在驻地读书、学无线电知识和研究美食,剩余时间即用来观察炊事班,给炊事班的人讲点从外国小说上读的爱情故事,举凡什么恶劣的偷情故事,就安在事务长头上。观察炊事班我颇有心得,这帮鸟人总会想出一些吃法,惯常与我们一样的饮食,他们也所获甚多。记得那一段时间香烟甚为紧张,深山小镇上的副食店卖一包香烟,却要搭上半斤卖不出去的红枣,一时间红枣多得成灾,我们的床头柜、木箱及可以放东西的地方,都堆着红枣。炊事班只有班长不吸烟,其余人都是烟枪,红枣甚多,于是,他们想出一个消灭的办法,将红枣、粉丝、瘦肉片或排骨一起装陶钵里放入蒸笼内蒸,这个发明解决了大家红枣过剩的问题,这汤也不错,有点甜,红枣蒸溶了,小片的瘦肉蒸出大片的瘦肉来,比炒好得多,炒要费油,此一;炒肉片缩小,此二;炒要费工,此三。蒸就简单了,下面一格蒸饭,上面一格蒸红枣肉片汤,人就是这么聪明。

从蒸红枣肉片汤始,我们进入了一个蒸笼岁月,我们几乎所有的菜都蒸,如海带、干菜、猪脚、鲢鱼、粉条、豆腐――总之在于一个蒸字。炊事班的人差不多从繁重的劳动中解放出来,甚么事物都一蒸了之。我的观察还进一步拓展,蒸还有公平性,不用人掌勺,掌勺打菜每每引起纠纷,那位被人称之为“宾努亲王”极爱抖腕的掌勺厨师,常被人拎出来批判。蒸菜事先配置好菜,每钵的肉片都一样多,省了大家用“狗眼看人”这类词语敬献掌勺师傅。不过,此中仍有奥妙,你当那些炊事员也是每人一钵肉片汤,所获的汤一样,好像很无私,果真无私么?我终于看出了破绽,炊事员在往陶钵里放肉片时,要按炊事班的人头特装几钵,加上分队头头,特装的肉片多一倍,为使端汤时不至搞错,他们在特装肉片的钵子里投上一段小葱,他们吃那有一段小葱的肉片汤。在下也非高尚之人,发现此机密之后,每每在打开蒸笼时去端那有一段小葱的肉片汤,装作不懂的样子,说这钵肉少了,有时候太烫,端不了,就装作很馋的样子,伸勺去舀一勺汤喝,饮事班长就说,你喝了的那一钵,你得买去。

食欲容易让人卑微,我这样想。设若不是有了食欲,我怎么乐于去做那无趣的观察及为获得较多的肉片而费尽心机呢?当我端走那超量的肉片汤时,就会发生这样一件事:有一个炊事员失去了特装的肉片汤。这样他们就研究对策,决不许外人进入伙房,以此杜绝有人侵犯他们权益。这并不能长久,炊事班的人也绝不能完全自私,他们还要给队长、书记留一份特装的肉片汤,在下还能将队长或书记的那一份享用。

这样过了一段时间,绝对公平的神话蒸钵无以为继,以后就改煮了,煮菜也是一件省油又省力的操作,他们买的猪肠子用大铁锅煮,煮得氨气扑鼻,汤上面又总浮一层糠,当然是猪还未及消化掉的新糠,一点也没有变质。煮菜又恢复了掌勺这道工序,在大家一致反对下,养成抖勺子习惯的师傅都改行烧火去了,那宾努亲王不久退休,自己开了小饭馆,据说抖勺毛病彻底痊愈。我也从此不再关注炊事班操作,开始了自己制造美食的历程,我购置了气枪、火铳、鱼网、煤油炉、电炉及锅碗瓢盆,进山中打野鸡、野兔和斑鸠,或下河捕鱼捞虾,进入实质性的渔猎时代,古氏菜系研究,渐渐就在地质队名扬一方,以至于不用正眼看待有炊事员职称的做饭人,闲时去邻近学校与气味相投的民办教师交流美食心得,如今怀想那样的岁月,果真生命中不再有,思想饱腹的日子也已经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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