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汤识女人

朋友聚会,非要拉着我一起去看《花样年华》。要知道,这部片子我都看了上十遍了。王小波在文章里说,一位驻莫斯科美国外交官把《天鹅湖》整整看了三百遍,我那天在房间看碟的时候和这位不幸的国际友人大有相似之处。在一片朦胧模糊的光影之间,我看到张曼玉穿着各式旗袍穿梭来去,不知道故事到底发展到哪个情节。

但有一点我是很清楚的:他们俩最后还是没有发展到那个情节。如你所知,这部影片的导演脑袋有点“秀逗”,在男女关系问题的处理上,该人一直丧失原则地违抗观众意愿,奉行“偷着不如偷不着”的原则,吊起观众的胃口,又绝不给他们吃饱,让他们在希望中失望,在失望中绝望。好,我喜欢。这就跟中国人的饮食一样,“吃药不如吃肉,吃肉不如喝汤,喝汤不如闻香”啊。

中国人喝汤之频繁讲究、汤种类之繁多、汤料之古怪首推广州。究其原因,大约是在我国南方,尤其是广东,由于天气炎热流汗多,体内水分损失也较多,人们都把喝汤作为每餐吃饭的必需品。没有汤便吃不下饭,没有汤便觉口干咽燥。每餐饭前,先喝一碗半碗汤,才开始吃饭,喝汤成为广东人的一种生活习惯。有一则关于广东人的笑话说:一个外星人落到地球上,北京人说:可以用来做研究;上海人说:不如办展览赚钱;广东人则兴奋得双眼放光:拿来煲汤!

广东人煲汤自有一套独门秘笈。在我等外行俗眼看来,情形大抵如下:在有肉的汤里放入搭配方式千奇百怪的蔬菜瓜果、各种面目可疑且可怕的调味品,还有号称兼具调理和滋补功能简直是无所不能的若干药材。这样放在文火上数小时煲出来的汤,或浓郁,或鲜甜,或药香扑鼻——喝一口感觉真能延年益寿。但广东所谓“龙虎汤”我是断断不敢喝的,吃蛇毕竟还有过一点见识,要说吃猫,那可真有点猫爪挠心的感觉。

中国人讲究食疗,据称每一种动植物的某个部位都含有和人体该部位所需相对应的元素,用通俗一点的话来说,这叫“吃哪补哪”。据煲汤经验丰富人士指称:文火煲汤能更加充分地保留有效元素,更便于人体吸收。因此,要煲出真正好汤还要对汤料研究甚透。鲫鱼汤通乳水,墨鱼汤补血,鸽肉汤利于伤口收敛,红糖生姜汤驱寒发表,绿豆汤清凉解暑,萝卜汤消食通气,黑木耳汤明目,白木耳汤补阴。这可都是老汤煲们一代代传下来的经验,但具体作用如何,还要一喝才知。

当然,喝汤的姿势也是大有讲究。喝汤应以45度角送入口, 喝汤也不能吸着喝,切忌出声。先用汤匙由后往前将汤舀起,汤匙的底部放在下唇的位置将汤送入口中。汤匙与嘴部呈请5度角较好。身体的上半部分略微前倾,碗里的汤剩下不多时,可用手指稍微将碗抬高。如果汤碗有握环,允许用手直接握住环喝。当然,一个真正的老广东只会在西餐厅里优雅地做好这一切,在家里,跟平常男人肯定也是差不多的。

广东人娶老婆也是按煲汤手艺高下的标准进行。所以如果你到广东做客想要夸奖主妇的话,拜托不要用什么漂亮温柔之类好看不好喝的词语,只要你赞扬她:“阿嫂好靓汤哦”,她便会喜不自胜,把你当上客看待。同理,广东女人宁愿听到自家男人说“老婆,你煲的汤很好喝”,比自家男人说“老婆,我爱你”还中听,广东女人对丈夫的爱,都严严实实地煲进那一大锅热腾腾的“老火靓汤”,爱浓汤也浓。

当一个广东男人回家次数越来越少,越来越不愿意在家吃饭,那必定是在外面找到了更好的汤煲。老婆也没法子:谁叫你煲的汤比别人就是少了那么一股味儿呢?自认倒霉吧,等于承认自己汤煲得不好喝;揪住不放吧,那不成了小家子气的上海女人?一碗汤,把广东女人逼进婚姻的死角。而且,你要知道,在广东,最有名的汤店就取名“阿二靓汤”,有哪个女人愿意因为一碗汤眼睁睁看着自家男人投向阿二的怀抱?于是广东每家每户的主妇都有一手不轻易亮人的煲汤绝活。

水泊梁山的好汉们,对革命成功的理解是”大块吃肉”,毕竟在靓汤时代之前,斯为世间最甘美之物。要知道,洪迈他老人家时世维艰的时候,还用水泡饭吃呢!“水饭恶冤家,些水姜瓜。尊前正欲饮流霞,却被伊来刚打住,好闷人那。不免着匙爬,一似吞沙。”(洪迈《夷坚三志》己卷七记《浪淘沙》) 吞沙滋味如此难受,可以想象,假如好汉们有了随时大口吃肉的条件,其理想诉求必定是小勺喝汤。处于大口吃肉阶段的人,自体会不到喝汤的妙处。大鱼大肉是刚从温饱线上挣扎过来的梦想,喝汤则是奔小康的路数。而要做到闻汤识女人,那不但要胸怀大康的壮志,还必定要有一个好的厨娘。

据说,慈禧太后有阵子吃腻了山珍海味,要求厨子们不得在御膳中加入任何荤腥——慈禧太后早过了大口吃肉的初级阶段,而厨子们也在“吃肉不如喝汤”上达成了共识,都在汤上做文章。然而,慈禧如何可以随便打发,素菜汤无论如何还是缺了味道,总之慈禧不满以至大怒:再不奉上鲜美的的膳食,统统砍头。总管找着了一退休在家御厨,央他救大家一命。老厨师思谋再三想出了法子,敖了一锅海鲜,把毛巾搁里边煮上一宿带进宫,然后把毛巾泡在冬瓜之类清口的汤里,让汤里隐隐飘出点海鲜味,终于让慈禧满意。

曹丕当年在给吴质先生的信中,也愉快地畅谈这种最高境界:“过屠门大嚼,虽不得食,贵且快意。”这种感觉,直可跟葛朗台同志在地窖数钱听金子的声音相媲美,与阿凡提大叔闻完肉香让巴依老爷听钱响的化境不差分毫。北朝美食家符朗,做客吃鸡,略尝几片,就发现“此鸡栖恒半露,又食鹅炙,知白黑之处”。这种富贵出来的功力,怕那等砸人头马听金币声音辈是不会有的,至多罢:“你要吃烧鸡?切!宰几只仙鹤给爷尝尝鲜!”

试想,在清淡典雅的现代居室里,一束壁灯柔和地照在洛可可风格的餐桌上,厨房一阵声响过后,熟悉的汤香拂鼻而来:老婆的手艺,没错的。喝汤之时,四目相对,脉脉无语,霎时间已尽万言。这等浪漫,实在是伊甸难寻。只可怜张曼玉和梁朝伟,一次次地买回快餐,嘴里味同嚼蜡,心里想着不能爱上的人,此时此刻,只能长叹一声:恨不相逢未煲时啊!

文/易小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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