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暑荷花时期的三虾面

墙上的蔷薇换成了凌霄,前庭玉簪开起了细软的花,满池红锦鲤,两大片出水荷花,粉面新妆,澹红衫子轻罗扇。

鳒鳒鲽鲽随欢游(艺圃)
鳒鳒鲽鲽随欢游(艺圃)

周一的例会结束后三人到阊门沿着专诸巷到天库前又到周王庙弄。周王庙,南宋时建。清代,玉祖师殿合并至此,便成了苏州琢玉人举办庙会的固定场所。而专诸巷、阊门吊桥一带,明清时期居住了成批玉雕匠人(陆子冈就住在此),但凡路过,便是一片沙沙之声。

悄静的巷子有老人在树下看报纸,水池上放着鸟笼,养着八哥,泡桐长出硕大的绿叶,无花果结了一整片,散发甜香。只有厚重的石板让人脑补昔日繁华。约孟师叔吃三虾面,走访专诸巷、周王庙结束后却多出个把个小时,便又顺势去了附近的艺圃。

苏州的爷爷奶奶无疑是幸福的,艺圃隐幽,游人甚少,最常见的莫过于清早去喝茶的老姐妹们,她们自己携带瓜果,虽然有些过于热闹,但这就是尘世的生活。清人曾说:”吴中旧族以科第簪冕世其家者多有,而诗文笔翰流布海内,累世不绝,则莫如文氏。“艺圃,便是与文征明的曾孙文震孟有关。艺圃,原名药圃,文震孟还有”药圃逸史“闲章一枚。换成古代,也不是随便的人就能进去叨扰吧。

等吃面的时间却下起了点滴的雨,今夏的小暑难得凉薄,不是盛夏常见的爽快暴雨,而是淅沥飘洒,倒显得园子里的夏花不合时宜。然而内心愉悦,走入回廊,一片幽暗凄冷,人愈发显得少又渺小,池岸边的轩,屋顶上有猫行走。

为等心心念念已久的三虾面而逛园子,等师叔来接我们已是饿的不行。三虾面,早已在五月份听闻。三虾即虾仁、虾籽、虾脑。光是想着便觉得鲜美异常。吃三虾面是在裕兴记,西北街有一家老的门店,听说要预定,而这次去的是石路上新开的那家。

心心念念三虾面
心心念念三虾面

新店敞亮,三虾面八十八一份。端上来四份,一张方桌恰好。每人一碟姜丝、一碟咸菜肉丝、一碟青菜、一碟满满的虾仁。虾仁那一盘里有细密的虾籽,点缀的虾脑黄。才知道三虾面不是汤面,而是拌面。见有两位女生,老板亲自上阵帮着拌面。拌面很有技巧,本来极其雪白整齐的一团细面,在搅拌之下染上了碗底的汁及葱叶。见到一段段的葱,显然底下有葱白葱叶熬过的油,故特别香。章太炎的夫人汤国梨寄居吴中时说,不是阳澄湖蟹好,人生何必住苏州。单为着这三虾面,也定要住苏州。

面拌匀了以后,虾仁完全倒入面上。此时不可再搅拌,而是得拿筷子用面压虾仁,使虾籽能均匀沾在面条上,而不至于沉在碗底吃不到。另外配的姜丝等都不可放于面上,只能单独夹着吃。

来苏州后,每周都会吃琼林格的汤面,渐渐喜爱上后,大师曾说“你吃面也是劝不醒的”。但从没能哪一次把汤面吃完的,总是越吃越多。焖肉吃厌倦后,比较喜欢琼林阁的肉排。肉排就是一块大酱肉,酸甜多汁。后又喜欢同德兴的枫镇大肉面。枫镇大面的独特之处在于面汤,以黄鳝熬成的汤增鲜,再用酒酿吊香,故汤清无色,醇香扑鼻。但也总吃不完。这次许是饿了,又加上三虾面确实如传言中的那么绝佳,竟然一股脑都吃光,且吃的最快。

本来大师心嫌面怎么这么少,然而吃下来却正好,饱得不行。而虾仁也是满满的一大碟。老板说其实都有考虑到,面太多,也拌不开。八十八,确乎是个吉利的数字,其实也不算贵,比起这个味道,这样的分量。回头看其他的浇头,这里有其他地方没有看见的二面黄,浇头种类也极多,价格比同得兴便宜许多。同得兴自是许多人,但雨天在二楼窗边坐着吃面就极美好,因为老苏州的房子,前后老屋中间有齐整的河流,二楼便会有木结构的廊桥链接。而于窗边吃面,吃的可不仅仅是面,以及苏州的水、风雨中摇落的凌霄,对着黑而密实的屋檐,心里莫名地踏实。

微雨几层苔
微雨几层苔

同得兴的枫镇大面(字乃陶师叔所书)
同得兴的枫镇大面(字乃陶师叔所书)

得酒糟之精华
得酒糟之精华

苏州的面馆早已有之,清康熙时人瓶园子《苏州竹枝词》有“三鲜大面一朝忙,酒馆门头终日狂”之咏,且有小注,称面馆是“傍午即歇”,酒馆是“自晨至夜”。如今一些面馆也是从早上开到一点半,就会关门。江南的菜讲究时令,譬如夏日市卖卤子肉面,配以黄鳝丝,名之为鳝鸳鸯。也有鳝糊、爆鳝面。(小暑的鳝鱼胜过人参)。而三虾面也是初夏籽虾上市后的时令面,过了一个时段便没有了。故而珍贵。

平素早上吃的虾仁面+素浇
平素早上吃的虾仁面+素浇

平素常常吃的红汤焖肉面
平素常常吃的红汤焖肉面

三虾面全貌
三虾面全貌

在苏州不愁会饿死,因为没走几步自然能看见面店馄饨店小笼店。而大多数都分得很清,只是把店家的一样食物做绝,便会有源源不断的食客。若读一读王稼句《姑苏食话·面馆》,就更是热闹,眼花缭乱的面店名字(不过大都带着“兴”),各式满足食客口腹的浇头。还有陆文夫《美食家》写朱鸿兴,写跑堂的,写朱自冶要吃的“头汤面”,也是读来畅快。

面或其他固然赞,但真正觉得难得是这样享受的一日。清晨走街串巷,见到许多苏州的生活本貌。再游一遭园子,啼红怨绿。跟师叔们本也来往不多,但因有趣的事情而约,随兴而聚,遣兴而归,那样的感觉真好。跟没趣味的人一起吃饭不过只是果腹,但跟老饕餮或相投的人,便是终身难忘。上回和师父、他的朋友一道吃晚饭,一道爆鳝,他们评价是整桌菜做得最好的,恰好的程度,欠缺一分或过头一分就不是这样子。原来他们吃一道菜,不仅仅在意此时的味道,会跟上一次或上上一次比较。而我觉得蛮好吃的六月黄却被师父说成这桌菜中比较失败的,因为黏糊糊的有点像重新加热的那种。但我自己却丝毫没在意那些,只觉得蟹黄很鲜美,果然跻身不进食客。见他们没有特别喜爱,于是,默默吃了好多“六月黄”,很满足。

六月黄
六月黄

另外发现一个特别之处,以前在杭州太挑食总会被说,大概遇见的绍兴人居多,他们大都保留勤俭的作风。而到了苏州,挑食却是正常之事,怕累怕苦也纯属常态。从不会被批评,因为身边的大人在这方面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相比之下,自己真是种种吃苦耐劳。

BY 斜晖脉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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