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之忆:无非求碗热汤面

今年清明时节,盛京尚是苦寒天气,雾雪纷纷。

陪父母祭扫回来,停供暖气的屋子只有十三四度的样子,呵着手提议:妈,我想吃姥姥的西红柿鸡蛋面了。其实,打小到现在,一直都喜欢吃的面食不是饺子而是面条。春寒料俏,一碗热汤面下肚暖心暖胃,仿佛屋子里的空气也跟着暖和了许多。盛夏酷暑一碗锅挑打卤面吃得一身透汗,顿时清爽凉快了不少。

记忆里最好吃的面条就是姥姥做的手擀打卤面。夏至黄昏,天色恬淡。姥姥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放开木桌,套上粗布细纹的套袖,温水和面。面是全麦的,黑黪黪的,在揉搓中透着淡淡的麦香。我和妹妹常常会吵着也要帮忙,姥姥就随手拽两个小面团给我们一人一个,慈祥的目光带着娴静的笑意。在这样的目光里,心灵手巧的妹妹把面团捏成了可爱的小兔子,我就急着七拼八凑一副小眼镜戴得有模有样,而姥姥已经把和好的面用擀面杖擀成几乎和木圆桌子一样大的面片,然后在上面均匀地抹些“扑面”,再从左右两个边儿开始把面片小心地折叠到中间,最后用刀从头一下下地切成刀背宽细面条,每一根面条都卷卷的,象极了早春时最嫩的山蕨菜茎。西红柿鸡蛋卤,姥姥在等面下的清水开锅前就能从容做得。院前的鸡窝里摸几枚还带着温度红皮蛋,屋后摘两个还挂在秧上油亮的洋柿子,一红一黄。大锅里淋一勺清油,先把鸡蛋直接磕进去,打散炒得嫩黄一朵朵盛出,再点油农家酱榨锅,把切成块的西红柿扔进去翻炒,抖进炒好的鸡蛋,洒小葱末,眨眼功夫喷着酸甜香气番茄鸡蛋卤做好了。青花大碗,盛上那三两筷头刚出锅筋道的全麦手擀面,妥两勺怡红快绿的西红柿鸡蛋卤,淋上一小勺煮面的原汤一拌,再配一两瓣新紫皮蒜,那个滋味哟,拿个神仙也不换。

长大后才知道,姥姥喜欢做面条是因为姥爷。姥爷是山西人,十二岁一个人闯关东,在异地他乡舒枝展叶,而故乡的那碗热腾腾的抻面条却一直惦念着,东北盛产大米,面粉很难买到,但姥姥每年上秋还会想办法跟人换几十斤回来,除了年节包点饺子外,余下的都留下来时不时做碗热汤面或打卤面给下田回来的姥爷打牙祭。但姥爷好像从没赞过姥姥做的面好吃,偶尔还会抱怨手擀面不如他妈妈做的手抻面。后来姥姥先他而逝,没见他有多难过,却只跟我念叨:以后我想吃面条可咋办,你妈也不会擀。他搬来与我们同住,妈妈也慢慢学会了姥姥的西红柿鸡蛋打卤面,最高兴的当然是姥爷。有回爸妈要探访一外地亲友,本来叮嘱我和妹妹放学后给姥爷做好晚饭,从不下厨的姥爷居然提议:姥爷来给你们做碗大肉面吧。第一次看到年过古稀的姥爷扎上了围裙,笨拙地添水和面,把面团再切成一根根和手指一样短粗的面胚。灶上置一敞口铝锅,冷水文火,一根一根地把短粗的面胚抻成又细又长的面条,抻一根扔进水里煮一根。我和妹妹都是第一回见这么做面条的,很是惊奇,也乐呵呵地跟着姥爷一起抻,可惜面胚总抻不长,要不一抻就断,姥爷边抻边嘀咕:我记得我妈是这么抻的呀,怎么就不断呢。那是姥爷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做面条,虽然最后出锅的面条都筷子那么粗,但配上半勺陈醋和他老人家做的油汪汪的红烧肉卤还是让我和妹妹吃得终生难忘。爸妈回来我还向他们炫耀说姥爷做的抻面真好吃,妈妈很是不以为然:一个月才吃的一斤五花肉让你们一顿都吃光了还能不好吃!

跟着妈妈一起动手抻面,抻面的手法是在姥爷八十岁那年陪他回山西老家特意向当地的亲戚学的,跟当年姥爷操做的方法差不多,只是要在和面时加点盐,最好还要饧上个把小时。边抻边煮边挑出一碗,热乎乎地浇上西红柿鸡蛋卤,边吃边聊着那些细碎的往事。难怪人说:面的世界,是大同的。那一碗碗面,或简单寡味,或浓香可口,或清淡绵长,或鲜气扑鼻,在纠缠着味蕾细细回味的同时,更多的时候氲氤着永远也无可逝去的爱和亲情,裹挟着生活的无奈与辛酸,牵出人长长久久的回忆,让人恍惚得不知身在何处,今夕何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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