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糖果时代

日本的无印良品有一个专门的食品柜台,叫做“昔日好吃的小零食”,每次都让人忍不住驻足流连。在这个琳琅满目的柜台前,你可以轻易地得出两个结论:一是,原来亚洲东北部的小孩子在过去的年代,吃的都是差不多的零食;二是,小孩子的时候,总觉得父母是非常麻烦的人,对于那些美味的小零食竟然还要挑挑拣拣,说这个不好那个不能多吃之类的。但等到长大成人以后,我们也无一例外地变成了父母,对下一代说“多吃那些东西对身体不好”,但心里仍然为记忆中的味道留了一方小小的天地,期望时不时地与那些花尖饼、橘子水、话梅粉、橡皮糖重逢一下。这种时候,你就可以来这个柜台,怀念一下自己的恶童时代。

在中国,最经典的少年儿童零食仍是大白兔奶糖。这是一个多么无敌的品牌,从四五十年代出生的我的父母开始,便成为人人垂涎的最高级的糖果,其屹立不倒的品牌形象跨越了60年代、70年代,直到80年代,依然是让人看了喜笑颜开的饭后甜点。大白兔对“90后”来说可能是个模糊的印象,因为有非常年轻的小朋友自信满满地说:“我们当然也知道大白兔奶糖啦,就是那只豁着大牙的卡通兔子。”但这是到了改革开放之后才改的比较“洋气”的商标,真正的传统大白兔奶糖,是蓝白相间的糖纸上,就印着一只面无表情的白色兔子,看上去是一只最普通的在菜园子里吃菜叶的白兔的侧面,但这糖纸、这味道,却是深深印在好几代人的心底里的。在那个年代,就算吃完了一颗大白兔奶糖,糖纸都是舍不得扔的,因为可以用来折糖纸小人。大白兔奶糖除了奶味浓之外,糖纸好看也是一个优点,因为用这种糖纸折出来的小人,是白裙子底下镶了一层蓝边的。

在过去,奶糖一定是非常讲究的零食,因为那是有品牌,且用心做出来的。而小孩子们吃得更多的,则是些用边角料生产出来的、被大人们皱着眉头斥为“垃圾”的玩意儿。比如酸梅粉,5分钱一包,配一把小勺,其实就是做话梅剩下来的梅肉渣渣以及糖和盐的混合物,带着浓浓的话梅味道,又酸又甜又咸,能吃得小孩浑身一激灵。又比如干脆面,就是方便面碾碎了再加点儿香辣调料,每拆一包,里面都有张沾满了调料和面屑的人物卡片,集齐了便能换多一包干脆面。有些不够矜持的孩子,津津有味地吃完一包干脆面,还要把卡片舔一遍才算不浪费。所以在吃这种零食的时候,总是害怕被大人看见,否则就要被骂“贱”,现在想来,果然是零食品质“贱”,而吃相更“贱”。

零食要吸引住小孩子其实很简单,任何一个年代的少年儿童,都容易被花花绿绿的颜色和单刀直入的味道所迷惑。记得当年我所就读的小学校门口,一到夏天就有卖棒冰的小贩出没,通常是一辆自行车,书包架上扛个四方的木箱子,上面压着厚厚的棉被。有的小贩比较憨直,只卖白色的盐水棒冰,生意便一直不济。有的小贩比较机灵,卖的棒冰五颜六色:青绿色的是苹果、粉红色的是草莓、橘黄色的是橘子、鹅黄色的是香蕉。虽然家长们总是翻白眼说:“吃进去的还不都是些香精和色素!”但怎么也挡不住彩色棒冰摊前一放学就排起长龙,大家都想要在供应有限的情况下,尽快买到那支颜色最鲜艳的棒冰。

如今,我们都已变成比我们的父母更加苛刻、挑剔的成年人,纷纷加入了指责色素、香精以及各路食品添加剂的队伍中。只有一个例外,那就是在回忆起童年的种种时,那些喝了会把舌头染上颜色的橘子汽水、带着一股淡淡塑料味道的袋装可可牛奶、连同飘扬在傍晚天空中的粉色的棉花糖,都突然洗脱了嫌疑,抖掉了恶名,变得亲切可人起来。尽管我们都心知肚明,那里面有多少合成和人工,却仍然像忆起了一个早年间的王八蛋恋人一般,一脸惆怅,却又津津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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