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所有的糖油粑粑都叫糖油粑粑

别再找了,我们的糖油粑粑已经不见了。如果还有人兜售或者强排长沙地道小吃糖油粑粑的话,不妨让我们学一把戏谑阿Q的赵老太爷:你这货也配叫糖油粑粑?!

糖油粑粑算是一种地道的长沙食物,看似和大众印象中的湖南食物大相径庭,其实不然。所谓湖南人嗜辣到逢食必辣,无辣不欢的地步其实是个误解,强烈的酸甜苦辣都不是任何地方的特色,而是用舌头表达的阶级成分和意识。长沙不乏甜食,但是和辣味一样,追求的是强烈的刺激,糖油粑粑就是这样的食物,甜到发腻,纵然是嗜甜如命的食客,也无法一口气吃下半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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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油粑粑的原料很简单,、糖和油而已。长沙一带历史上就种植糯稻,制作糖油粑粑的糯米和元宵所用糯米一样,都专门以“本地糯米粉”相标榜。本地糯米磨出的米粉黏度极高,和面时手从面团上拔出来时会发出悦耳的粘黏声。糖并不限种类,白砂糖或冰糖均可,我幼时还看到使用廉价的红片糖的。油也没有特别要求,茶籽油或菜籽油都行,茶籽油并非现在才身价高昂的,所以用价格相对低廉的菜籽油极为常见。但是,糖和油需熬成一大锅均匀如一的糖油,锅的尺寸足够大,得保证糖油粑粑能在油中翻滚自如,而且糖油几乎没法兼做他用,这一点就足以灭了所有能干的主妇蠢蠢欲动的心,而那一锅糖油的成本也活生生地把执勺人逼成以此营生的小贩。

糖油粑粑只能是上不了台面的“私慕”。传统的糖油粑粑大约一两一个,糯米团揉得用心,但压得随意,前者保证口感糯软,而后者是意料到,糯米团在糖油里翻滚后,在碗盘里挤压后,经过双手隔着粗糙的土纸紧紧握着,可能幻化出鬼斧神工的形象。炸熟的糖油粑粑完全没有看相,甚至好几个可能相互挤压变形,宛如一堆散漫的肥肉,但是所有的糖油粑粑外面都严严实实地裹着一层糖油,火候不同呈现出从淡黄到金黄的颜色,糖油如同瓷器上的釉色一般闪着金属般诱人的光泽,过厚的糖油可能会最终挂不住,缓缓地滑到盘面上。一口咬下去,外层糖油形成一层薄壳,略有一种抵抗感,而一旦咬破之后,里面的糯米粑粑已经彻底熟透,瞬间转变成为百依百顺绕指柔了。碰到在油锅里翻滚过度或者说糖油使用过久,糖油粑粑的表面可能变成酱色,形成一层略硬略厚的壳,甚至味道上不再是一味的甜,而带有一丝微微发涩的苦,但是也不乏中意这种能吃出巧克力感受的糖油粑粑的食客。传统的糖油粑粑虽然可以用碗碟装,用土纸兜着,但是最好的吃法是自带一支竹筷甚至是一根竹签,戳起两个糖油粑粑,边走边吃,何其快哉!外形不讨巧,吃法不规矩,吃相不雅驯,但是口感极佳,因此,糖油粑粑只能是那种从厨房后门溜出去,匆匆买上几个,赶在回家前一边吹气一边咬地吃完的“偷欢”食物。

和米粉或者面包之类的日常食物一样,在生存得有滋有味的时候,糖油粑粑的辐射半径不会越过最毗邻的马路,只有纷纷倒闭或者成为遗产后,才会有人不辞辛苦从城南到城北地访上门来。我幼时绝对没有“糖油粑粑世家”,也没有谁敢自诩“最正宗”的糖油粑粑,对于任何卖糖油粑粑的店家来说,他都能谦卑地知道他不过是城中炸糖油粑粑的人之一,糖油粑粑也不过是他家销售的众多包点之一,他绝不对爱糖油粑粑比爱千层糕更多一点。每个人都有自己喜欢的糖油粑粑,但即使是最争强好胜的小孩也不会宣称自家巷子里的糖油粑粑是长沙最好吃的,谁又知道两条街外的另一家糖油粑粑是什么味道呢?我最喜欢的糖油粑粑是伍家岭饮食店的。没有任何别的原因,只因为我的三姨在这里工作——看起来和糖油粑粑毫无关系。每当我走过伍家岭上作为饮食店油货部的铁皮屋时,三姨的同事们总会热情地招呼,我不仅可以肆无忌惮地抢先扎下几个糖油粑粑,而且可以现场订制,要多少糖油,要什么颜色。这才是我的最好的糖油粑粑的记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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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油粑粑这样看似平易近人的食物的生命力其实也是脆弱的。在面对现在已经遗产化的糖油粑粑时,我们也好奇,这样的食物难道曾经灰头土脸到没有市场吗?像糖油粑粑这样的手工生产纯粹靠掌勺师傅维系,一个师傅的黄金时间不过十余年,而在过去的三十年里,我们曾经目睹了多少新来的食物从大行其道到销声匿迹,这样几个周期下来,始终不在风头上的传统本地食物就后继无人了,以至于现在所能见到的糖油粑粑其实是已经遗产化改良之后的进一步变异了。有人觉得以前的糖油粑粑太大了,于是就变小了;有人觉得糖油滚炸太油腻,太不健康,于是就变成蒸熟之后浇上糖浆了;有人觉得糯米太粘牙,于是就添加粳米增加硬度;有人觉得纯糯米太素,甚至出现了带馅的糖油粑粑。这哪里还是我们知道的糖油粑粑?这难道不是或蒸或炸的长沙版草饼吗?我们已经把曾经活色生香的一种生活方式逼上绝路,然后又上下其手地按照自己的意思改造它,但却死死认定它就是传统,这岂不很滑稽?

和大多数传统食物一样,糖油粑粑是饥饿时代的美食记忆,注定无法在过度消费时代里续写辉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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