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人饭

我有个好朋友,学过一段时间的德语。他跟我说他的德语老师,一见到土豆就想吐。那老师在德国留学的时候,天天吃的都是土豆。谁也没有中国人会吃喝,到了国外,见到他们的食物就想吐,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中国在纬度上有个地方和德国相近,就是东北。这样一说,好像瞬间就高人一等,成了能孕育哲学家、工程师和现代化工业的地方了似的。我觉得东北唯一和德国类似的,就是吃的有点儿像。我也并非觉得这样好像就沾上了德国的光,一下子变得高贵了似的。我就是在说,东北人吃东西这件事儿上和鬼佬很类似。

一句话说,就是很简单。我有个贵州同学,他说:“吃不懂东北菜。”他说不知道东北菜要表达什么,他的意思好像每个菜系都有自己要表达的东西一样。我不知道各个菜系要表达什么,我就是觉得,如果真的说要表达什么,我觉得东北菜就是在说:“整那些臭氧层子干哈呀?有啥用啊!”
不同的家做东北菜不一样。我们家的特点是:啥味也没有。如果说是啥味也没有呢,也不完全对。比如牛肉有牛肉味,羊肉有羊肉味——总体来说都是膻味;再比如鲭鱼有鱼味,大蒜有大蒜味——前者是腥味,后者是因为我妈不会做糖蒜。我从来没见过料酒这种调料,我妈做菜也从来不搁。她好像自己有自己的理论似的,就是“原味”,说好听的,就是要保留食材的本味,让你感觉在大自然一样;当然不好听的就是比野人好不了多少。中国人积攒了几千年,琢磨了几千年,连不能吃的金银铜铁都吃进去了,到了我们家算是全败坏了——我妈说反正咱是满族么——她完全没考虑满汉全席为啥不叫汉族大菜。
我曾经有一次出于好心款待我们宿舍这帮人,因为我家算是临海地区,夏末的时候,有那种海蟹,是养殖的,不过一个有二十来厘米宽,螯上又没有毛,我是觉得挺好吃的,也不贵,二十多到三十多一斤。我带了一些,用冰块和保温箱装着,满怀希望地带北京给这帮人吃,他们吃了几个腿就放下了,不吃了,剩下了好几只大螃蟹最后都坏掉了。给我心疼毁了。原因是他们说这蟹子没吃头,怎么没吃头呢——是白煮的,没有辣子,连寿司醋也没给供应,实在是服务不到家——我心里面的神兽已经万马奔腾一万次了。

我一直也不明白为什么东北菜里面会有锅包肉这种菜。东北菜大部分是不甜的,唯独这道菜。
在东北这菜被叫做“女士菜”,我不知道这是一种性别歧视还是在表达对这种菜的蔑视,还是兼而有之,还是真的是因为这菜是女士爱吃的菜。但是我的女同学也不怎么喜欢吃这个菜。我有个初中高中两代同学,他老家是温州的,大学在镇江念。理论上说,他应该是喜欢江南菜的,但是他在东北长大,所以爱吃东北菜也正常。他大学第一年回来,大家聚会,他点名要吃锅包肉,就算大家和他说点了吃不了你一个人给吃完,他还是坚决要点。端上来,一大块肉,裹着亮闪闪的浇汁,红通通的,有点儿橙色,甜腻的味道就弥漫过来。我们同学几个,包括女孩子(还是个漂亮的甜美的女孩子)就看着他,不动筷子,谁也不想吃。他吃了三块实在吃不进去了。我们和他说,要么喝一大杯白的,要么把这菜吃完。后来他喝了半杯,菜也没吃完。

我们家里从来不见有甜的菜出现,外卖的是例外。一是因为我爸有糖尿病,得了快十年了。我家的白糖是用来吃粽子的,所以一年也使不上一袋。二是东北菜确实也没什么甜的东西。小吃不算。东北有种类似面条的东西叫酸汤子。这东西是满族传统食品,是有酸味的玉米面做的,黏糊糊的,酸酸的,有黄白两种颜色。说是白色的比较好吃。我没吃出来。可以放糖,但是我随我爸,放一种叫菝(bǎ)蒿的野菜,味道特别呛,但是吃习惯了,就会放特别多,觉得没了不行。

说起来可笑,我害怕东北会消亡的东西是家制酸菜。随着计划生育导致的小家庭而消失。酸菜这种东西是能叫东北人哭的。在学校,想家想到不行,去吃一顿酸菜白肉或者酸菜馅饺子,感觉就像打了一通三个小时的电话似的。我奶奶家是大家庭,全家族的人一年吃三四缸酸菜。那酸菜缸年岁估计比我爸爸的年纪都大。我们家以前住的那个小区,到了秋天,就会有农用车拉了好些吨大白菜来。这就是一年一度的酸菜大会。老太太们,或者准老太太们支起个大锅,先把白菜不好的叶子掰掉,然后晾着,晾到一定时候,就下锅去煮一下,煮完之后放在酸菜缸里,灌水,拿块大石头压着,就行了。那个时候,我们在院子里玩的时候,有那种不要的白菜帮,就拾起来朝人扔过去——这东西反正砸不疼,但是打在脸上又好像是把某种妇女用品摔在脸上那样叫人发窘,我们就特别喜欢干这种事儿。但是,白菜帮是有限的。没有多少给我们用,所以后来就发展到把人家收拾好的白菜掰了。这就过分了,那些老太太和准老太太们就会骂人了。不过小孩儿哪管你骂,才不肯理。后来老太太当然是有招的,叫孩子自己看着自己家的菜,不许叫别人家小孩撕扯——“这是俺家的,不许碰。”这事儿发展到这份儿上,就没意思了。

BY 添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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