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之谷:新舂稻米香

年年十月暮,珠稻欲垂新。这时候,菜园里果蔬尽藏,大田玉米准满了仓,埂边间种的小豆、黄豆、青豆也收拾妥当,正红橙黄绿的,一簸箕一簸箕晒在院场上,而一年中最忙碌最重要的水稻收割季才正式开始。以前是全家齐上阵用手里轻快的镰刀一垄一垄,一亩一亩地将金黄的稻秧割倒,打绕成捆儿,再晒上几天运到打稻场一捆捆儿的脱粒、装袋,没个十天半个月忙不完。如今先进的割稻机一来,边收边脱粒边装袋,老姨家的五十亩水稻只用了一天就收割完成,五百多袋稻谷到了晚上九点钟就满满当当地装满了西厢库房。隔天,我们就拉着几袋新收的稻子到邻村的磨房,过称磨米,出米率还不错,一百斤稻谷可以出七十斤大米。看着新出的米粒稍扁,半透明色,清润亮泽。背回家去,生火淘米做饭,不多时新米饭就端上了桌。昨天还是一片儿稻穗生在田间看云,今天就米粒盈斗尝新。热腾腾的新米饭,果真松软清粘,米香四溢,只配上前几日妈妈腌渍的黄瓜条就吃了满满一碗。怪不得古往今来,人们都有“吃新”的习俗,连身在异乡的人都不免写诗感叹:万木已清霜,江边村事忙,故溪黄稻熟,一夜梦中香。

说来稻米,是东北人最基本的主食。从五月初育秧到十月末收获,生长周期在六个月左右,阳光雨露充分,所以东北寒地黑土种植出来的一季稻米非常好吃。稻作为五谷之首,也是大部分中国人饮食百味的底色。神农尝百草而来的稻米无疑是大地带来人类洪荒之初最美的礼物。自古便有的“开门七件事”,米排在了第二的位置,可见米是中国人生活中的重要地位。《黄帝内经》中提到:“稻米者完,稻薪者坚。此得天地之和,高下之宜,故能至完,伐取得时,故能至坚也。”是说稻米是融天地之合,阳光照耀,雨露滋养,春种秋收,集聚自然精华的种粒,味道和营养自然也是完整而全面的。唐朝诗人李绅的那首《悯农》常常是我们小时候最先会背的一首诗: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小时候在乡下长大,一年四季操忙农事的姥爷、姥姥早早就教育我要爱惜粮食,花饭碗要吃得干干净净,不能剩一个饭粒。因为姥姥说,丫头剩饭碗,长大变麻脸,小子剩饭碗,长大娶麻脸。大铁锅灶堂火焖出来的米饭,我总也吃不腻,锅底的饭嘎巴一边炝一边卷着团儿,吃在嘴里一股糊香,又有点脆脆的甜味。那时候我们还喜欢在稻田边玩,水稻田里有小草鱼,小青蛙,有绿浮萍和开白花的野慈菇,有低飞的红蜻蜓,走在田埂上有跳起的小蚂蚱和采也采不过来的美丽野花。玩饿了跑回去趁大人不在家,一碗冷米饭,舀上一勺猪油,淋点酱油一拌,拌得米粒油亮,晶莹剔透,米香、肉香、酱香纠缠在一起激荡开来,一碗吃完心里就美得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小孩。秋收后我们会在老师带领下坐着大马车去拣稻穗,撅着屁股拣个大半天,再美滋滋地迎着夕阳,抱着沉甸甸一小篮稻穗回家。初冬时拉回家垒在家家户户大门的稻草垛也是小孩子的游戏乐园。我们草垛边玩捉迷藏、过家家,爬上草垛顶练功、练胆儿、唱歌、数星星,有时还能发现几个红皮大鸡蛋。

看来稻米既是平常之物,也是人之大爱。质朴如稻米的生活才能呵护最脆弱的生命,才能在无法预料的世事面前,仍可以找到自由呼吸和生长的空间,在霜天暮野后依旧牵动着过往的回忆,承载着明天希望的欢颜。如今秋收已过,新米在立冬前后纷纷上市,去市集、去乡间买上几十斤新大米与家人一起分享窗外雪花初绽,桌前米饭飘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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