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皮是武汉的灵魂,滚烫的、轰隆隆地朋克着

“出门过早”(外出吃早饭)是武汉人打开崭新一天的唯一正确方式。比起知名度最高的热干面,豆皮才更贴近这个城市的灵魂,滚烫的、野生的,轰隆隆地朋克着。

武汉是个朋克的城市。当北京人都在谈理想时,在武汉,大家正闭着眼睛算,一锅豆皮会切成几份。

这群人里,有前一天晚上在江边吹萨克斯的大爷,有聊着八卦的七姑八婶,有刚从Live酒吧刷完夜出来的小伙姑娘,有赶着去上班上学的大人小孩。他们都盯着这口大黑锅。“师傅,还要好久啊?!”人群中传来声音。师傅没说话,反倒是排前面的穿睡衣的大叔笑了,“急莫斯哦!”尾音上扬。

铺子门口,煤火大灶,庞然巨锅,一枚精悍汉子在不声不响地制造豆皮。在武汉,做豆皮的师傅从老到少,有很多种形象,但无一例外都有着紧实劲儿足的手臂,能把数斤重的铁锅玩弄于股掌,大马金刀,不服不行。做豆皮是这个魔幻城市里最常见的表演艺术,而他们,就是只出没于6点到10点之间的优秀野生艺术家。

在热气蒸腾中,师傅用油把大锅刷得锃亮,先是抄起一满勺面浆,像泼墨一样往锅里均匀浇上一圈,然后将握着的三四个鸡蛋单手逐一磕破。这面浆其实是由去皮的绿豆和大米混合后磨成的清浆,师傅将铁锅摇晃几下,待面浆和蛋液逐渐凝固成型,迅速徒手翻个面。

“啪”一声,大皮落锅,小学徒赶忙上前帮着师傅开始填馅。先掸好一层椒盐,铺上蒸好的糯米,再撒上鲜肉、香菇、卤豆干混合烧成的馅料,最后用铲子压实。浓厚的汁水渗到糯米里,排最前头的人不禁咽了咽口水。

接着,最隆重的一刻到了。大锅被师傅双手抓起,再轻巧一颠,一个直径足有 50厘米的豆皮瞬间就翻了个面。

“哟!”人群都往后退了一步,并发出赞叹声。——虽然见了这场景无数次,但还是不自觉地想表达欣赏。师傅也面不改色心不跳,在金黄蛋皮上撒满一层葱花,一手铲子一手切片板,三两下就开始分割切块。等盛在盘子上纸盒里,浇上稠稠的用鲜肉、鲜菇、鲜笋熬制的三鲜酱汁,武汉人最爱的重型早点就终于闪耀着油汪汪的金黄色出来了。这一锅大概分成了近20份,拿到的人满足地边吃边走,没拿到的只能懊恼地骂一句,成为第二批,继续等。

大武汉的一天就这么开始了。

说实话,很多人不理解武汉,为什么明明有江有湖、水蒸雾绕,这座城市还是从天气到脾气都那么火爆啊。他们同样不理解武汉人对豆皮的虔诚——谁会在大清早的就吃这么厚重的东西啊。但随你怎么说,武汉人不在乎,他们只在乎口味,只在乎江湖气。

油亮饱满的糯米、分量够足的馅料、焦黄酥脆的蛋皮,这样一群重甲部队的交锋,比什么都精彩。很多人还喜欢吃更重型的,那是一些老字号里的做法:糯米要放在特制的卤水里浸泡后,再铺垫在蛋皮上,然后用自家熬制的猪板油来煎制。每一块外焦内嫩的豆皮都包裹着醇厚的猪油和卤味,咬下去真是觉得又罪恶又想沉溺。这时候赶紧喝一口手边的糊米酒,嗯,没关系,还可以继续吃。

每当看到这情景,我都会想起我的一个好朋友,土生土长的武汉姑娘,以前每天早晨都要出门吃一份牛肉豆皮。有一次她感叹了句好想吃豆皮,于是她男朋友马上把她带去麻辣烫店里,热情地给点了5块钱的油豆皮。

“哎,真是太不朋克了。”她后来对我们说。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