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西瓜的黄金时代

每年摘回的第一个西瓜,因此不免都显得很珍重。这时候西瓜其实还不很甜,切开来清淡的水红,瓜籽还没全黑,有些黄褐。但只要不是白籽生瓤,第一个西瓜总是让人期待的。西瓜剖开来,有很清澈的水香,这样熟悉的气味啊,让人心里喜得发颤。最好明天所有的瓜都熟了吧!天天想吃几个就吃几个吧!有一年梅雨发大水,西瓜还没熟,叔叔家种在塘埂边的瓜田被淹了,西瓜冲走了好多个,漂在浑塘里。我们没心没肺的,把裤腿卷到大腿上,笑嘻嘻地牵着手踩水玩。碰到漂到岸边的西瓜,用棍子捞上一个,摔开一看,里面还只是隐隐的一点红。

打稻的时候,西瓜熟得多了。有时中午从田里回来,爸爸远远挑着稻箩从瓜田边绕过去,在田里拣一两个好的,放在稻箩里带回来。西瓜在烈日下晒得很烫,不能马上吃,要洗干净,放在装了井水的水桶里凉着,下午出门前再吃。有时候割稻,又热又累,我坐在稻棵后面不想动,用细齿镰刀在田里挖土,捏一个碟子,又捏几根菜叶子放在上面,拔一根草当锅铲,炒来炒去。田里到处有长着大肚子的小蜘蛛在匆匆跑。这时候要是爸爸摘一个瓜过来,立刻欢喜得什么似的。瓜就在塘里洗一洗,用镰刀割开,一人分两块。我们不敢擅自到田里摘瓜,总要经得他同意才行。傍晚他带我们到瓜田摘瓜,教我们认什么样的瓜是熟透的。他说,很好的西瓜着地的那一块颜色金黄,要是泛白,就不好,太阳没晒够。瓜纽子要细细的,瓜屁股上的一个圈要圆要小。好西瓜都很端正,歪屁股瓜多半是半生半熟的。等到田里绝大多数瓜都熟了,他就不管了。要吃西瓜,自己拿个蛇皮袋子,到田里背几个回来吧!

夜里有的人家要看瓜。我爸性格疏放,不屑做看瓜这种事。然而我羡慕别人家的瓜棚,喜欢它洒落好玩。外公家有些年也搭。有时我们到外公家去玩,瓜棚就在外家的草屋后头,也是一个草棚,只是更简易些,几个棍子竖起来,上头搭一个草房顶,瓜棚里放一张竹凉床。我们都抢着爬到凉床上去睡觉。

我所最羡慕的一个瓜棚在村子东面的一块田里。这是邻村一户人家的瓜田,姓赵,辗转和我们家也有些亲戚关系,只是不熟。有一个叫昌飞子的女孩子(我们那里叫小孩名字,常常要加一个“子”做后缀),和我们一般大,是赵家的亲戚,每年暑假到村子里住几天,我们也便算是很好的朋友了,下昼晚一起下塘洗澡。有一回我、妹妹、小娥子和她,四个同岁的女孩子一起去二坝子洗澡。二坝子的一角新挖了一个两人深的大凼,我们不晓得。站到塘边,小娥子拉着我妹的手,要下去试水深浅。一脚下去,人就栽到深荡里去了,下一秒妹妹也被带下去,我赶紧去拉她,就这样三人连成一气栽进去了,只剩三颗头在水面载浮载沉。

昌飞子站在岸沿上,人吓呆了,也不晓得喊救命。我脑子里嗡嗡响,有什么东西压着疼,我想糟了,我还没有写遗书呢,就这么要死了!那时候我正在看琼瑶电视剧,那里面的人动不动闹自杀,都要写个遗书什么的。正想着,忽然听见岸上涂立富的妈妈在喊:“救命哪!小伢掉水里了!”——她是在田里被涂立富的爸爸骂着家去做晚饭的,正好经过,这是后话——然后她喊:“把手伸给我!把手伸给我!”我就凭了最后一点理智把手高高举起来,被拉上来了。接着被拉上来的是妹妹,只有小娥子,掉得最久,大概已经糊涂了,没有伸手。幸而她爸爸已经从门口飞奔而至,跳进塘里,一把抓住她的头发,把她捞上来了。

这一回说到瓜棚,有一天天好晴,昌飞子在赵家的瓜棚里玩,我们也跟着进去。他们人太小心了,白天也在瓜棚里看瓜。我们从明亮的天光里走进瓜棚,眼睛一下子都觉得暗了。他们抽烟,望见我们来,过一会去田里挑了一个瓜回来剖开。我心里很舍不得走,扭扭捏捏的,蹭到一片瓜吃。那个瓜水红啊!又脆又沙。瓜籽很黑,粒粒分明。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记得那一个瓜好吃。竹床颜色旧旧的,风有一阵没一阵吹过来。

稻打完,园艺厂要收西瓜籽了——大人们的说辞是如此,隔了许多年回头看,我发现其实是因为瓜田要种晚稻,所以西瓜非剖不可。剖西瓜是一个大日子!这一天西瓜可以随便吃,过后也没有了。我们挑一个大晴天,一早太阳还没出来,我们拎着澡盆、水桶、蛇皮袋、菜刀、砧板去田里剖西瓜。剖了一阵瓜家去吃早饭,把家里最大一把黑伞绑在一把洋叉上,叉到田里遮阴凉,继续剖。

剖瓜先拣好的。摘几个好瓜来,一刀两半,瓜红到边了。妇孺啧啧一阵赞叹:“这瓜多好!扒了可惜,吃两口吧!”一人吃一片。很快吃不动了,再好的瓜剖开,也只吃中间最好的一块瓜心。或者做“风车”吃,把一只西瓜的瓜皮全部削掉,瓜籽全都抠去,西瓜变得像一只辘轳,又像风车的车叶。我们就咬这个“风车”吃。吃了瓜心和“风车”,我们把剩下的瓜籽全都抠出来,瓜皮扔在田里。很快澡盆装了一大半掺着瓜水瓜瓤的瓜籽,我们把它舀到水桶里,再倒进蛇皮袋装着。红色的瓜水从蛇皮袋的缝隙里渗出来,流在瓜田里。有别人家的小孩看见我们剖瓜,也跑过来了。

好瓜剖得差不多时,就要扒烂瓜。每一块瓜田里,总有不少烂西瓜。有的西瓜只是烂了其中一块,还可以搬到盆边,烂得最厉害的一种烂西瓜,是烂得快要融化成片,手指一触即溃,瓜瓤糜白如同流质,要从烂瓜瓤里把瓜籽一点一点搂出。这种烂西瓜气味极可怕,人闻之则欲呕。小孩子刁钻,碰到烂西瓜就跑得远远的,不愿去扒。家里每年的烂瓜,几乎都是妈妈一个人扒完的。她坐在洋叉上的黑伞下,四围热烘烘的。那些烂得可怕的、人看一眼就头皮发麻的瓜啊!它们粘了瓜下的湿泥,在田里烂成糊涂的一摊,我们都求她不要那几个瓜了,她不听,在烂得如同鳞片一样的瓜皮中间扒捉。有时候扒得太多,她的手丫就烂掉了。

瓜快要剖完时,我们把牛牵到瓜田给它吃草。瓜田里的草很茂盛,许多是稗子,高过人的膝盖。第二天瓜田打水,牛就要来犁这块田了,它要受好多鞭子!但这个下午牛很快乐,它用粗拉拉的舌头卷断稗子和瓜藤,吃得很饱,肚子横起来,嘴角流出绿色的液汁。牛也吃西瓜皮。晚上牵回去的时候,它因为吃得太多,口很渴,站在塘边,一口气很长很长地喝水。牛喝水的声音也很清晰,咝咝地响。

第二天我们去塘里淘西瓜籽。太阳把水晒得很浅,我们站在塘里,用筲箕篮子一遍又一遍把细碎的瓜瓤和白瓜籽漂出去,只留下沉坠的黑瓜籽。淘干净的瓜籽,摊在蛇皮袋上,放太阳下晒干,晨摊夕收,要晒好几个日头。平常吃完西瓜,我们也随时去淘瓜籽。太阳很烈,赤脚走在石子上,烫得人一跳一跳的,显得很轻盈。我们去晒瓜籽,园墙上有时也有一只小筲箕篮子,里面晒一点点南瓜籽,糊在篮壁上一层。那是奶奶晒的。南瓜籽在冬天的时候炒熟,连壳吃很香。

因为上下几个村的瓜籽都由我爸一起交到园艺场,而实际交瓜籽的那一天还在一两个月之后,因此剖瓜那一天,我们还可以留一些瓜下来慢慢吃。我们一边在田里剖瓜,爸爸挑一担稻箩来,挑两担好瓜回去,墙角堆一担,床下堆一担。这两担瓜接下来的一个多月我们天天吃,切一个,我和妹妹一人一半,拿白瓷勺子舀着吃。有时我们一天能吃两三个,怕被爸爸讲,就把半边西瓜皮藏在床底下。过几天要烂了,偶然被妈妈翻出来,好好讨一顿骂。这是大了以后了。再小一点的时候,听妈妈说就是:

“下巴壳子都吃烂了!颈子都被西瓜水浸得红兮兮的!衣裳沾了西瓜水,洗都洗不出来!”

我听了脸上发烫,这些事我一点印象都没有。我不好意思看她,半耷着眼睛说:“是你瞎编的吧!”她说:“哪我编的!那时候你们都还小,不会吃,吃一片西瓜脸都埋进去了。你们又坐在西瓜堆上,一天到晚要吃。”

那个堆在墙角的西瓜堆,我却是记得的。爬到圆圆的瓜上面坐着,也记得。

瓜籽们很宝贵,为了让小孩吃得细致,不吞许多瓜籽到肚子里,大人们总要编些话来吓人:“瓜籽吃到肚子里,明朝以后头上就长西瓜秧子,结一个大西瓜出来!”这话把我唬了好久,有一回不小心,喉咙一滑,一粒瓜子落到肚子里去了。我急得要哭,好几天暗自耽心,明年头上会不会结个大西瓜?人家会晓得我是馋!现在的小孩子大概没有这种担心了,他们的瓜籽本来就是吐掉不要的。街上卖的又许多都是无籽瓜。我曾经见一个人说,有籽的西瓜吃起来真是太麻烦了,还是无籽的西瓜好吃。这人真是吃狂牙了!吃西瓜吐籽也嫌麻烦的人,肯定都是很懒的人。

我并不反对无籽的西瓜,但从情感上说来,我始终更爱有籽西瓜一些。红瓤黑籽的搭配多么好看。有一年爸爸也试验培植无籽瓜,是从园艺场接来的技术任务,那时全国还没有什么无籽西瓜。这是我们种西瓜的岁月中最无趣的一年,除了爸爸摘回来看有没有熟的第一个瓜外,余下的所有西瓜,都被园艺厂的人一车拉走了,他们顺带还喝了我家一餐中午酒。那个西瓜里面的瓜籽,还不像现在的无籽西瓜一样消失得那么干净,有许多瘪瘪的白瓜籽,吐也不好吐,吃起来简直讨嫌死了。

那一年过后,我们也没有再种过西瓜了。园艺厂接收瓜籽的负责人拖欠钱款,最后卷了所有的瓜籽钱跑掉了。我爸既是接头人,自然被前后几个村子的人追着要钱。几千块钱在那时的我们真是天大的巨款,每年过年那一天,都有人上门讨债,我爸就像杨白劳那样逃出去躲债,天要黑时才回来。我们欠了很多年的债,最后才终于还清。直到今天,每回提起,爸爸还会怪说是妈妈不认得字,把大柜抽屉里的瓜籽收据不小心扔掉了,让他没法去找那个叫吴力的人讨债。妈妈怎么会随便扔抽屉里那么要紧的字据呢?这多半是他编派出来的。不管怎么样,后来我们再想吃西瓜,就只有等爸爸想起来的时候,花十几块钱从人家挑一担回来,吃完再把瓜籽晒干还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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