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西瓜的黄金时代

我很久没有一鼓作气吃完半个西瓜了。孔子说:甚矣吾衰矣,久矣吾不复梦见周公!我想到心爱的西瓜,也常有甚衰之感。七八年前在苏州,夏天,学校水果店每天有切成两半的冰西瓜卖。我把西瓜当饭吃,常常在傍晚趿一双拖鞋下楼,买一半冰西瓜,搬个凳子到阳台上,用勺子搲着吃,一边看天上的云气。今年夏天我买过几次瓜,都是叫老板切了一半再切一半,四分之一的瓜,还常常在冰箱里摆两天都吃不完。西瓜好像也没有从前好吃,虽然随便挑一个都那么红。

有时候我不禁怀念起自己家种西瓜的日子来。我们是种过好几年瓜的。从我记事起直到小学毕业,大概六七年时间,家里每年都要种一两亩田的西瓜。姐姐说,那都是爸爸种西瓜的末期了。这却是我关于西瓜的黄金时代。

我们种的是种子瓜,卖瓜籽而非瓜瓤。我们村和附近一带种西瓜的都是这样,一地有一地的风气。我们和街上离得远,西瓜成熟又正好碰上打稻栽秧,自己家田里都忙不过来,谁会拉一板车西瓜,跑十几里路到街上去卖!卖不出几个钱,农村人脸皮子薄,也做不来这样的事。

做种子的瓜籽,每年春天从乡里园艺场发下来。收获后晒干的瓜籽,也是卖给园艺场,所以他们年年发一点种子给农民种。这种未经杂交的瓜籽,我们称作“青本”,分为父本和母本两种。瓜籽大多是母本,用来结西瓜,父本的只有一点点,单独种在一块两分的小田里,只是预备将来掐雄花给母本授粉而已。瓜籽大约在惊蛰、春分前后准备发芽。先把种子放在温水里浸泡一个时辰,用手轻轻搓洗,去掉籽壳上一层光滑的膜质,然后用干净的棉纱布或湿毛巾包起来,放在温暖的地方促芽。乡下凡事简陋,我爸的方法是把它们放在搪瓷脸盆里,用塑料薄膜包起来,再把灶屋一只白炽灯泡牵进去照着,用湿毛巾轻轻覆上。灯光为脸盆所聚拢,映得毛巾黄黄的,我忍不住总想把它掀开来看一看,它看起来太暖和了!爸爸说:“滚远些,有电!”我悻悻地把手缩回来。他一面估摸温度,一面小心翼翼掀开毛巾,洒一点水进去。他怕温度太高,把种子照坏了。

一天一夜之后,西瓜籽湿漉漉的,从口里吐出一点嫩芽来了。新发的芽很白,弯弯的。在给种子催芽前,我们已经预备下许多东西。首先最要紧的是烧灰。门口扫一片干净空地,把去年冬天的干稻草,田里晒干敲碎的肥土,牛笼屋里起出来晒干的牛粪,全都堆在一起,一层一层堆成一条长土堆。稻草堆子慢吞吞地烧,开始还有些火光,后来就只剩火力在里面慢慢烘。细细的白烟从碎土块缝隙中间跑出来,土下微微透一点红光。一个下午,一个晚上,或者更长一点时间,一个好灰堆就烧出来了。

还要糊瓜袋子。瓜袋子是用来装灰的。爸爸从街上买回厚厚一大叠报纸,一张报纸裁四份,每份可以糊一个袋子。我们用爸爸喝酒的酒瓶做工具,跪在大板凳上(因为个子太小,坐着高度不够),把一只空酒瓶横放着,拿一张裁好的报纸,大半裹住瓶身,小半留在酒瓶底外面,接着把纸的连接处刷上浆糊,再把酒瓶倒竖,将留在外面的纸压到瓶底上,也用浆糊糊好。一只瓜袋子就做好了!我们把它轻轻褪下来,轻飘飘扔在地上。我们姐妹几个围着大桌子糊瓜袋子,地上一会就扔了一堆。这是我很喜欢的时刻,今年就又要种西瓜了!妈妈也在一边糊瓜袋子,她不用酒瓶,自己拿手折出一个袋子,糊上浆糊就好。那太复杂了,我学不会。而且折出的袋子扁扁的,不如酒瓶滚出的好玩。我就还是用酒瓶。糊瓜袋子的时候,天还是有点冷的,春神的气息刚刚降临。

土灰烧好,瓜袋子糊好,西瓜籽也发好芽,现在要点瓜籽了。妈妈用锄头把烧好的土灰一点一点敲得很碎,再用筛子筛一遍,筛掉不十分匀细的土和小石子。我们装灰,每个瓜袋里捧几捧,再稍稍往地上蹾几下,把灰蹾实了。爸爸轻轻把瓜籽点在土灰里,发出的芽朝下,一个瓜袋点一粒。

点完籽,我们拣一个干燥地方,把瓜袋排成一垄,插上竹绷子,再罩一层薄膜。每天中午和傍晚,我们用一把绿色的喷壶浇水,把薄膜打开来给它们透气。西瓜芽很快长出两片椭圆肥厚的子叶,慢慢第三片叶子也长出来,它不再是圆的了,像一片未来的西瓜叶子那样,它是裂叶掌状的。第三片、第四片瓜叶长出来后,就可以移栽瓜秧了。

移西瓜秧子,瓜田的土也要敲得碎碎的,瓜秧连同瓜袋子一起放进一个个挖好的小坑里。填好土后,再浇半瓢粪水。西瓜是喜肥的。种好之后,要给西瓜秧蒙上塑料薄膜,把每一棵西瓜秧上方的薄膜剪一条缝,把瓜秧从缝里抠出来,四下用土块压住。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大概是因为瓜田不打农药,太喜欢长稗子和野草了。用薄膜蒙一蒙,至少瓜秧边的野草会长得慢一点。但最后它们还是会在薄膜下不屈不挠长出来,等到薄膜给太阳晒得老化了,就把薄膜顶破,肆无忌惮地疯长起来。

西瓜种到田里以后,就不大管它啦!有风有雨,有光有露的,给它自己长。只是西瓜开花的时候,要给母瓜花授粉。这时候早晨空气很凉,露水很重,我们起得非常早,去到公瓜田里掐刚刚开放的雄花。西瓜花是黄黄的,小小的,有一点像丝瓜花,很秀气。掐下的雄花装在一只白的搪瓷缸里,因为怕被太阳晒坏了,上面搭了一条湿毛巾。

然后我们去瓜田给母瓜花擦花粉。母瓜花下结一个很小的西瓜。擦好花粉后,拈一片小纸片,食指上裹一圈,再把顶端一拧,就成了一个小小的瓜套子,瓜套子套在擦过花粉的母瓜花上,可以起保护作用。小纸片我们前一天在家里就裁好了,约莫三四厘米宽,五六厘米长,都是用我们上过课的书裁成的。小学毕业后,有些人的课本每一本都好好留了下来,我很羡慕,因为我所有的课本都差不多贡献到瓜田里去了。

这时候瓜藤已经长得相当长,有的一棵长了三四根藤,给花授粉的同时,顺手要把多余的瓜藤打掉,只留一左一右两根藤。一根藤上只留最壮的一朵母瓜花,其余的花都要掐掉。打瓜藤我舍不得,它长得太好了,毛茸茸的藤尖上挂着露水!但掐下的瓜藤可以给牛吃,这又是我喜欢的事情,把一堆带着白毛露水的青藤抱回去,抱到牛面前,扔在地上,看它很快地卷起来吃。牛吃瓜藤,发出很清脆的磨碎的声响。

瓜结出来以后,几天不看,就长大好多。如拳头,如碗口,从前包住它的小纸套渐渐胀破,变成贴在瓜皮上的一张烂纸片。差不多到打稻前后,西瓜要熟了。我们地方多一种长条青皮菜瓜,又脆又硬,就是没味道。夏天吃晚饭,桌子上老有一碗凉拌菜瓜,用点酱油、醋、大蒜拌拌,吃得人心里厌得发烦,我们只好去菜园架子上偷黄瓜吃。西瓜老不熟!黄瓜也摘完了,我们等不住焦急起来。爸爸每天清早扛一把锄头去田畈看田,末了总要到瓜田逛一圈。他像巡阅士兵一样巡阅他的瓜们,西瓜很圆,绿皮上结着深青的花纹。他用手弹一弹西瓜,回来跟我们说:“还要等两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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