扁食

记得念大学的时候,有一晚,有故人发短信来说:“想吃你们家包的水饺了。”倒勾得我满腹乡思,直要掉眼泪。

那时候一学期只能回家一两趟,在学校里的时候确实经常馋家里包的水饺。我本来也不太爱吃面食,嘴巴又刁,超市的速冻饺或小吃摊上的水饺压根看不上,就算是别人家包的,也总难合我的口味。想来“家”对于一个人的无法割舍,正譬如这一饮一炊。

外公本是南通海安人氏,后来因战争逃难来到兴化。所以我们家的水饺和本地人家做的不大一样,是他老家的做法;名字也不大一样,外公称为“扁食”。小时候,外公一说:“明天包点扁食来吃。”我就很快活。

吃扁食头一天,家里就买好韭菜,择好,洗净,晾在那儿一夜,以便控干水分,第二天和馅儿。

次日早上,家人都起得格外早些。准备好面粉,加水,这就开始和面了。记忆中和面总是外公的事,因为需要力气,把面团不停地揉一揉,再按压一番,再揉一揉,如此反复若干次,直到和面的面盆干干净净,手也干干净净,面团外表光滑不黏,这面才算和好了。

擀面也是外公的事。家里有一根一米来长的擀面杖是外公专用。他总是把一整个面团一次性擀成一张巨大的面皮,那擀面杖这里滚两下,那里滚两下,四处的薄厚也就均匀了。然后用刀蘸了水把面皮切成一张一张的。

母亲买回肥瘦相间的肉,洗净后用刀砧成肉糜,和切碎的韭菜混起来,外婆过来加上诸般调料,和好了馅就开始包了——面皮中央放一些肉馅,折起来,沿边稍稍错开一点,再折一折,然后向外将两端重起来,用拇指与食指一压,就是一只马蹄形的扁食。

包好三十多只后,煤炉上的水也烧开了,蒸笼上摊开一块洁白的笼布,把扁食一只一只放上去,过不了多久,先是那韭菜活泼泼的香气跳出来,然后是猪肉腼腆的甘醇香气,再和着白面温柔憨厚的香气,就从厨房里飘出来。母亲把蒸笼从炉子上挪下来,用凉水浸了手,拈起笼布两角兜起,把扁食倒到大碗里——我早倒好了香醋,但谨慎得很,怕不能够熟,第一个总叫他们先尝,他们说:“嗯,可以吃了。”我就欢天喜地地开动了。大人们再继续蒸第二笼、第三笼……

自家和的面,擀的皮儿,软硬适中,咬起来筋道,外公称之为“有咬嚼”,口感极好。韭菜猪肉馅儿有浓郁鲜美的香气,混着一点儿汤汁,美味得连舌头都要吞掉。我从小喜欢吃醋,所以非蘸着醋吃才好,但这样的扁食,最好的吃法是什么都不蘸,更有本味的鲜香。

吃扁食的时候,外公常常说起,他小的时候,家里做扁食是怎样的情形,又往往扯出他小时候淘气不肯去私塾,老太爷是怎样拿着拐杖撵着他上学去,过年的时候,他的父亲又是如何帮村里人写春联的之类的往事。“佳佳,你知道我们家的对联是什么吗?”我咬一口扁食,含混不清地说:“西湖世泽,闽南家声!”他高兴地说:“对了,我们林家的先祖主要是两支,一支从闽南来的,一支从杭州来的……”

他还说过许许多多的事,但我也记不清了。

二叔公是外公的亲弟弟,定居在通州,每次他来探亲,外公都必包一顿扁食。外公的母亲,就是我的老太,一直和二叔公一家同住,外公年年都去通州看望。我五岁那年春天,我们一家四口一起去通州看老太,两家人,四代儿孙格外齐全,那天早上,小表姨去老太房里叫她起床,老太已经无声无息地往生了。在火葬场,外公“扑通”一声跪下,嚎啕大哭,那凄苦苍凉的哭声,现在都在我的脑子里。那是我第一次隐约察觉到生离死别的苦楚。

外公少小离家,一生受过许多苦,每每教我念起“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未改鬓毛衰”的诗都要怅然良久,他爱吃扁食——岂不知这饮食里又有多少对故土亲人的思念呢。

2

现在家里还是时常做扁食。仍旧是外婆调味,但换成了我妈来和面擀皮,我们使一根小擀面杖擀面,那根大擀面杖就放在我母亲床头,若在乱世倒很可以防身。扁食的滋味和从前并无二致,还是一样好吃,还是一样令我雀跃。每每做了扁食,我们总拣一碗放到外公的照片前,热气把他的笑容都模糊了,照片上他笑得那么开怀,如同若干年前,他坐在八仙桌,我的右首边。

我高二那年夏天,外公住院,次年腊月走了。

在他住院的九个月里,母亲总是熬了滋补的汤汤水水给外公喝。我不知道,在那到处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医院里,他窄窄的病床上,外公有没有想吃过扁食呢?就像今晚的我一样,想起那“有咬嚼”的面皮和韭菜猪肉馅儿浓郁鲜美的滋味,想起那久远的时光,一去不回的日子。

想得要命,如同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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