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身后,家的味道

我是一个喜欢“回家吃饭”的人。如果不是在外边东飘西荡了这么几年,很难如此深刻地理解这四个字的含义。走过了很多地方,我便能够更加确定,家里的饭菜有着这世间任何一处都找寻不到的独特味道。它对我心里的撩拨是有着变幻的节奏感的:离家近一些,这节奏就略微弱一些;而离家远一些,这节奏就像重而有力的鼓点一样不断击打我心。只有坐在家里那张饭桌前,举起筷子把饭菜送入口中,人生全部的安全感才得以真正降落安放。

我很感激我妈近三十年,一直不断地守护着家里灶头的那一小撮火苗。任何的伪女权主义、方便食品,以及变得越来越快速的生活都没能摧毁我们的家庭厨房。虽然我家的厨房的环境并不理想化,它仄小昏暗,大部分的时候,只能算是一个堆满了土豆、泡菜坛子、各种干货、佐料和米面的仓库。但当炉灶上的那团火苗被点燃的时候,就像是有种看不到地心引力一般,收回漂浮的我。这是家对于我的重要意义之一。这件事也同时影响着我对于做饭的热情,我总要从家里继承一些珍贵并值得回忆的东西,而拥有这项属性的东西就是家庭烹饪。

在伦敦的时候我一直幻想着,能去某间专业的烹饪学校待一阵子。要知道那些充满各式厨具的洁净西式厨房是多么地吸引人。哪怕我作为一个忠实的中餐爱好者,并不能百分百欣赏及热爱手中做出来的菜肴,但能够拥有这样的经历该是多么的宝贵和动人。

只是到了要回家的时候,这件事还只能躺在心里作为一个梦,或者说是一个不太确定的遗憾。

而真实的有意识的学厨是回家后开始的。不需要一分钱的学费,也没有专业的指导和课程,就只是那么一个刚刚倒过来时差的中午,我倚在我家狭长厨房的门口,漫不经心地一边和我妈聊天,一边眼睛盯着她两只手的动向。一会儿她从冰箱里取出肉;一会儿她在案板上切出形状各异的各种食材;一会儿她又烧热铁锅,倒入凉油。我妈的一系列麻利的动作牢牢地吸引了我。从漫无目的的乱盯,到不动声色的观察,我也并不是第一时间意识到,“应该和我妈学学怎么做菜”。特别是那些在烹饪学校里永远也学不到的家庭手艺菜。

一时之间,很难综合说清楚我家的饭菜是什么味道,也许可以笼统地归类为西北家常菜风味,粗放足味,充满了一个内陆闭塞地区人们对于有限的食材发想出的所有智慧。可是仅用这些词汇表达不出这么多年在家里吃过的每一顿饭的滋味。回家之后,我开始有意地挤进我家的厨房。西北主妇多擅长面食,而作为祖籍山西的兰州主妇,我妈对面食的掌握更是不在话下。我要和她学的大部分内容,都和面食有关。因为配合我妈在机器上手动压面条的时候使不上力,姿势和表情过于难看而逗得她笑得前仰后合,也因为手和面的软硬程度不符合她要求被打回二次返工。还有,我因为包的包子太难看而被她冷言冷语直接赶出去,或是因为揪面片和搓猫耳朵的手法不对且速度太慢而被她指责。每个人在厨房里的控制欲是超乎想象的,我必须合理地在满足我妈的厨房控制欲的同时从她那里学到更多。

除了面食,我妈还自行开发了不少快手的足味小菜。酸爽可口的呛油拌菜是我们最爱吃的,她每次都要做一大盆。虽说是不上台面的快手小菜,但如何去煮料水,焯烫食材的顺序,以及每种食材焯烫的时间长短她都用心设计过。过程中我很少插手,只是用心观察我妈的一举一动。多少次我都在想,自己为什么愿意这么努力地花时间和她学习这些普通饭菜的做法?这些饭菜挺难摆盘,食材更是普通,并且自己也七七八八能做得还算及格了,我这么花时间和我妈待在一个厨房里究竟是为什么?虽然自己非常不愿意承认也在有意避开这个念头,但我真怕有一天这些时间会和我妈一起消失不见。那个时候我又该凭借什么怀念这些存在和记忆?

可现实是,即使我用心模仿我妈做出一样的食物,但其中必定还是有属于我自己揣摩出的细微不同。哪怕只是在香料的运用上,我和我妈的观点就大相径庭。在厨房里,我总被各种多元的饮食文化所吸引,也愿意去不断尝试学习更多不一样的东西,而长时间的离乡生活带来的也有口味上的改变。这样看来,我对家庭菜的继承也经历着不小的变化,似乎这会是一条越走越远的路。可再细想,只要自己继续守护着家里灶头的那一小撮火苗不灭,只要还能让亲人朋友围坐家中一起吃饭聊天,我所继承的应该就是家的味道。

BY 李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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